返回

第0408章 修远堂里问旧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408章 修远堂里问旧人 (第2/2页)

这个院子里,堂堂正正地吃一顿饭。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晚了五年。

    林默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锅汤。他看见沈砚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来了。坐吧。”

    沈砚舟把东西放在门边的条案上,微微欠身:“林叔,这几年……您身体还好。”

    “还成。”林默存把汤锅放在餐桌中央,“别杵着了,洗洗手,坐下吃饭。”

    三个人围桌而坐。酒是林默存倒的,每人一杯,连林微言面前也满了小半杯。菜是好菜。红烧牛肉、芹菜炒香干、番茄炒蛋、桂花藕片,再加一锅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味道,却做得极其讲究。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炒蛋的鸡蛋蓬松金黄,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淋了桂花蜜,甜里带着一缕幽香。

    “吃吧。”林默存率先动了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凝滞。林微言低着头扒饭,偶尔抬眼扫一下沈砚舟。沈砚舟倒是从容,夹了一筷子芹菜炒香干,吃得极慢,像是要在这一口饭里品出什么不一样的滋味来。林默存不紧不慢地喝酒,那杯黄酒下去了一小半,他才开口。

    “砚舟,你是律师。”

    “是。”

    “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林默存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一柄从岁月深处抽出来的剑,“五年前,你为什么不要我女儿?”

    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连砂锅里的汤都不冒泡了。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指节泛了白。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沈砚舟看着林默存,没有躲闪。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缓慢地收紧,又慢慢松开,像在做某个准备了无数遍的动作。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资格要她。”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林叔,我知道这个回答您可能不满意。但这是事实。那年我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手术费、后续治疗、进口药,加起来是一笔我当时想都不敢想的数。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还差一大截。我那时候刚入行,手里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黄酒入喉,带着一丝桂花香,却让他的喉咙更涩了。

    “后来顾氏那边有人找到我,说他们有一个案子需要人帮忙,条件很苛刻,但钱给得多。我去了。可他们有个要求,合作期间要对外保持某种形象,包括我的私人关系,也要配合他们的商业安排。”

    “所以你就把我女儿推出去当牺牲品?”林默存的脸色沉下来,声音不怒自威。

    “是。”沈砚舟没有辩解,“这就是我的错。无论我有什么苦衷,当年用那种方式跟她分开,是伤了她。这个错,我认。”

    林微言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她死命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默存沉默了很久,长到那锅汤彻底凉了下去。最后他重新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

    “那现在呢?”他问,“你爹好了,你事业稳了,你倒回来找她。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

    沈砚舟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极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林默存面前。

    “林叔,您看完再说。”

    林默存看了他一眼,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律师执业许可证的复印件、一张银行存单、一份房产证明、一份体检报告,还有一份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一一翻过,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牛皮纸上时,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是我的道歉。”沈砚舟说,“我写给我父亲、写给我自己,也写给她的。五年里每年一封,一共五封。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今天带过来,是想让林叔您先过目。如果您觉得我还有这个资格,再交给微言。”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任由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桌布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林默存合上文件夹,没有去看女儿。他只是把那几封牛皮纸封好的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吃饭。”他说,“汤凉了。”

    沈砚舟点点头,拿起碗来慢慢盛汤。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把自己的心肺都剖出来晾在桌上的人。他把第一碗汤放在林微言面前,第二碗放在林默存面前,最后才盛了自己的。

    林微言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山药绵软,排骨鲜香。她喝着喝着,眼泪掉进汤里,泛起极细的涟漪。

    林默存看在眼里,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一回,他倒满了,朝着沈砚舟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杯。

    “菜不错。”他说。

    沈砚舟也抬起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谢林叔。”

    一桌三个人,就着满院桂花香,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一顿饭。谁也没有再提五年前的事,可那些话,像被这顿饭嚼碎了,咽下去,落进了肚子里。

    饭后,林微言起身收拾碗筷。沈砚舟帮着把砂锅端进厨房。两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哗哗的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久违的、家常的夜曲。

    “你的信。”林微言低着头,轻声说,“我爸还没看。你先收着。”

    “不用。放在林叔那里,他什么时候想看都行。”

    “你就不怕他给你扔了?”

    “扔了也没关系。”沈砚舟接过她递来的盘子,用干布一点一点擦净,“我要说的话,以后每天都能说。只要你愿意听。”

    林微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抬起头,透过厨房的小窗望向院子。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慢慢摇晃,月光正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那口埋着酒缸的地方,泥土被月光照得发亮,像藏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正在认真擦盘子的男人。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想问,又觉得不必问。以后的时间还很长,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可以慢慢听他说。

    “今晚的菜,好吃吗?”她问。

    “好吃。”沈砚舟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回碗架,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比月光还静,“特别是那盘番茄炒蛋。”

    “那是我炒的。”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怕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夜风,“你炒的番茄炒蛋,葱一定切成圈,不放蒜末。”

    林微言愣住了。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节。

    “那年在你学校门口的小饭馆,你点过四次番茄炒蛋。每次都是这个味道。”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片极温柔的辽阔,“所以刚才第一口,我就知道了。”

    厨房里的灯很暖,暖得让人想哭。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着,像在替他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月光终于完全透了出来,把书脊巷的夜洗成一种清亮的银灰。那棵老槐树、那条青石板路、那扇写着“修远堂”的木门,都在这片光里安静地呼吸着。

    林微言想,原来有些味道,从来没有被时间冲淡过。就像这巷子里的风,走了多远,转多少弯,最后还是要回到这棵桂花树下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