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8章 修远堂里问旧人 (第1/2页)
林微言是被窗台上的鸟叫吵醒的。
两只麻雀在茉莉花盆边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扫着玻璃,尖喙啄那几朵将开未开的白花。她翻了个身,不想起。昨夜里她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本从潘家园带回来的残破《花间集》一页页摊平,用干净的宣纸吸掉潮气,又拿小镊子把卷边一点一点展正。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两点多,等回过神来,台灯下的书页已经半干,散发着一种雨后旧报纸似的味道。
她赖了不到三分钟,还是起来了。今天是周四,修复室里还有一册明代的《山堂肆考》等着她处理,昨天就该完成的补纸工序因为陪沈砚舟逛潘家园耽搁了半天,今天得补上。她走到窗前,把麻雀赶走,拉开窗帘。晨光从巷子那头漫过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清润透亮。昨夜那场小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混着泥土和桂叶的气息,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像喝了口薄荷水。
她洗漱完下楼,看见父亲林默存已经在厨房里忙了。老头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大半,人却还是瘦硬,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正在给砂锅揭盖子。白粥的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楼梯口,混着鸡蛋饼在鏊子上翻面的滋滋声,热腾腾的,让人心定。
“今天这么早?”林微言走到厨房门口,伸手从桌上的竹筐里掰了半根油条叼在嘴里。
“早?都快八点了。”林默存头也不回,铲子一挑,一张金黄的鸡蛋饼翻了个面,“昨晚上睡那么晚,早上还赖床。你是去逛潘家园,还是去偷牛了?”
“修书。”她嚼着油条含糊道。
林默存“嗯”了一声,把鸡蛋饼铲出来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又舀了一碗粥,推到桌子那头。父女俩相对坐下,一碟酱黄瓜,一碟花生米,两碗白粥,两张饼。简单得像这巷子里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但林微言知道,今天不普通。
“爸,我昨晚跟沈砚舟说了。”她低着头,用筷子搅那碗粥,声音轻得像从碗里飘出来的,“说今晚让他来家里吃饭。你不是说有事想问他吗。”
林默存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他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半晌才说:“来了正好。有些话,早该当面问清楚。”
林微言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可老头那张被岁月磨得波澜不惊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只知道,父亲这五年来从未主动提过沈砚舟的名字,但也从未阻止过别人在她面前提。那种刻意维持的沉默,比责骂更让她难受。
“爸,你想问他什么?”她问。
“问了他自然会知道。”林默存站起身,收了碗筷放进水池里,背对着她,“倒是你,想好了?真打算跟他重新走这一回?”
林微言没说话。她咬了一口鸡蛋饼,饼烙得外酥里嫩,葱花放得足,嚼起来满嘴香。她想,这就是父亲的方式。问再重的话,也会先给你做一顿好饭,好像吃饱了,什么都能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想把之前没弄明白的,都弄明白。”
林默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被岁月熬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笑:“那就让他来。你爸还不至于老到连个故人都见不动。”
林微言到修复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走廊里特有的樟木与旧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的世界。恒温恒湿的房间里,灯光被调成最接近日光的色温,工作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毡垫,各种规格的毛笔、镊子、起子、竹签、喷壶整齐排列。靠墙的架子上,几册正在修复的古籍被压在镇纸下,像正在沉睡的病人,等着她来缝合那些岁月留下的伤口。
她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把《山堂肆考》从保湿箱里取出来。书页已经补好了大半,还剩下几处虫蛀的边角需要贴纸。她拿起一片早已调好色的补纸,对着窗外的光比了比。补纸的颜色是她自己染的,红茶、姜黄、赭石,一遍一遍地试,直到和原页的颜色几乎看不出差别。陈叔说她是这条巷子里最有耐心的姑娘,其实她只是见不得那些旧书带着窟窿和伤口躺在那里。
一上午她都在跟那些虫蛀的洞眼较劲。镊子夹着补纸,蘸一点稀糊,轻轻贴上,再用压板按平。动作轻得像是给婴儿换纱布。等最后一个洞口补完,已经是十二点过了。她摘了手套,揉着酸涩的肩膀,看见手机上有条消息。
沈砚舟发的,就三个字:“我在巷口。”
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这个人,午休时间从CBD跑到书脊巷,怕不是要把午饭都省了。
她回了一个问号。
那边很快又回:“买了陈叔隔壁的馄饨。给你放门口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门外的矮柜上果然放着一个白色泡沫碗,打开来,馄饨还热着,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粒虾皮。她抬头朝走廊那头的窗户望出去,巷口方向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知道,他一定刚走。
她端起碗回到工作间,一口一口地吃。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里有淡淡的胡椒味,是他记得她最爱的味道。以前在大学门口那家摊上,她总爱在馄饨汤里多加一勺胡椒粉,吃得鼻尖冒汗。沈砚舟每次都说她“虐待自己的胃”,却每次都在她还没开口时,就已经替她把那勺胡椒粉加好了。
一碗馄饨吃完,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汤不够烫了。”
他回:“晚上给你煮。”
她盯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赶紧收住,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来得很快。
林微言提前一小时回了家,洗了头,换了身浅杏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垂到小腿肚。她在镜子前磨蹭了一会儿,觉得太刻意了,又把裙子换成了平时的米色衬衫和牛仔裤。可换完又觉得太随便,最后还是穿回了那条裙子。如此反复了三次,她才终于出了房门。
父亲已经把菜买回来了。厨房里的砧板上摊着一块上好的牛腱子,还有一把刚择净的芹菜,几只圆滚滚的西红柿。砂锅里炖着汤,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林微言挽起袖子要帮忙,被林默存打发去摆碗筷。
“就我们三个,摆四副吧。”父亲说。
林微言手一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把四副碗筷依次摆好,又烫了一壶黄酒。那壶黄酒是父亲自己酿的,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每年深秋开坛。现在才初秋,今年的新酒还没到时候,开的是前年的旧藏。酒液澄黄,倒在杯子里,像一块温润的琥珀。
六点整,门响了。
林微言去开门。沈砚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是水果,一盒是她认不出牌子的茶叶。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锋利。但眼神比往常柔和一些,像是来之前刻意卸下了一层冷硬。
“进来吧。”林微言侧身让开。
沈砚舟走进院子,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那口埋酒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这院子他太熟悉了。五年前,他无数次在这里等林微言下楼,看她和父亲在桂花树下择菜,听这老屋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正式走进这扇门,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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