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1章 旧书页里藏星子 静室灯下见初心 (第2/2页)
那样的吗?我见过一次。在机场,他手机屏保是张照片,拍的就是这本《花间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是我叫他回来找你的。是他父亲病好了,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把自己丢掉的东西找回来。林微言,你是那件东西里最重的一样。”
铜铃又响了。门轻轻合上。林微言坐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雨又飘起来,细得像针。她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慢慢拆开。
里面是几页合同,纸已泛黄,条款密密麻麻,黑字像蚂蚁一样挤在一起。她没细看,只看清了落款处沈砚舟的签名。那签名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份法律文件上的“沈砚舟”,笔画散了,有些歪,像在极短的时间里逼自己写完最后一笔。
最下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沈砚舟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对着镜头,头上戴着无菌帽,右手攥着一只纸杯,纸杯已经捏扁了。旁边的病房门上,贴着“重症监护”四个字。日期是五年前,她生日的前一天。
林微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是顾晓曼的字迹:
“那天他父亲病危,他接了三通电话。第一通是律所,让他回京。第二通是顾氏,让他在两小时内决定要不要签合同。第三通,是你打的。他没接。”
雨下得更密了。林微言把东西一件件放回信封里,动作慢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旧物。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点打在玻璃上,把整条书脊巷都浸在一片模糊的水光里,巷子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她忽然很想知道,沈砚舟当年挂掉她电话时,外面是不是也下着雨。他是不是也站在某个窗前,看着她打来的三个字在屏幕上亮起又暗掉,然后一个人把手机攥到发烫。
那天晚上,林微言没有回家。她留在修复室里,把那本《花间集》放在台灯下,一页一页翻。书已经被修得很好了,有些地方的补纸和原页色差极小,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用手指慢慢摸过去,像在摸一段被时光打磨过的伤疤。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页不是原书的内容,是一张新粘上去的衬页,极薄,像蝉翼。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条巷子,黑瓦白墙,青石板路,两旁的旧书店和修书铺子都画得清清楚楚。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女孩,正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她认得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画的最下方,写了三个小字:“等你来。”
林微言用手指盖住那三个字,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等她知道时,纸上已经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她没有去擦。
夜里十一点,她做了个决定。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干净的木盒,把《花间集》放进去,又铺了一层软纸。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陈叔给的那把黑伞,走出修心斋。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得几乎像雾。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条铺了油的路。
她走到巷子口,站住。对面有个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车门还没来得及关,车灯还亮着,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瘦长的剪影。他好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站在那儿,没动。雨丝从车灯的光里穿过,像无数细小的星子从天上掉下来。
沈砚舟。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他站在她家楼下,也是这样,不动,不说话,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孩子。那时候她把书砸进他怀里,说他虚伪,说他永远只爱自己。他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流,他没躲,也没解释。
此刻他又站在雨里了。西装外套半湿,头发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盒上,像是想认又不敢认。
“微言。”他叫她,声音很低,像从雨里捞起来的。
林微言没应。她只是慢慢走过去,把伞撑高,遮在他头顶。伞骨那根弯的地方“咯”地响了一下,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书修好了。”她说,嗓子有些哑,“人,也修修看吧。”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微言。”
林微言把木盒往他怀里一塞,扭头就走。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凉凉的,像谁用很轻很轻的指尖在碰她。她走得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她走到巷子拐角,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还站在原地。他抱着那个木盒,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雨已经停了,车灯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林微言转过头,快步走了。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气和旧书店里的纸墨香。她忽然觉得,这条走了二十八年的巷子,今晚格外长,也格外亮。像有无数颗星子,从旧书脊的缝里漏出来,一路铺到她脚前。
她没有去数到底有多少颗。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再下雨的时候,她应该不会是一个人。
三天后,沈砚舟约她见了一面。地点约在书脊巷口那家老茶馆。林微言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龙井,一杯桂花乌龙。龙井是她的。她没说话,坐下来,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还是烫的,像算准了她会在这个点到。
沈砚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翻给她看。里面有病历,有合同,有银行流水,有时间记录。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像一份迟到了五年的庭审材料。他讲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案子。没有情绪,没有辩解,只有事实。
他说,那年他父亲查出重症,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要一大笔钱。他刚独立,手上最值钱的就是那桩跨境并购案里的核心框架。顾氏找上来,条件只有一个:他必须对外保持与顾氏千金的“合作形象”,借顾家的势力把案子做成。他答应了。因为医院说,他父亲等不起。
他说,他知道你会误会。可他更知道,如果告诉你真相,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把书铺卖了、把积蓄都拿出来帮他。他不能接受。你那么爱书,那么不容易才把修心斋撑下来。他不能让你因为他的家事,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他说了很多。最后他说:“微言,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林微言一直听着,没有插嘴。茶从热到温,从温到凉。窗外的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些泛黄的文件照得像一张张旧信。她慢慢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他。
“你这个人。”她说,“总是自己扛,总觉得自己能撑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保护,而是和你站在一起。”
沈砚舟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林微言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那本修好的《花间集》,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本,我先收着。”她说,“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拿。”
她走了。走出茶馆时,阳光正好从老槐树后面涌出来,暖融融地洒了她一身。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背后,像两粒被风点亮的星子。
这一回,她不急。
书还在,巷子还在,他也还在。
剩下的,让时间慢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