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1章 旧书页里藏星子 静室灯下见初心 (第1/2页)
书脊巷的雨,说下就下,像是谁在天上随手抖开一块湿透的青布,把整条巷子都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林微言从修复室出来时,天已经暗透了。巷口那盏老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又坏了,忽明忽灭地闪,把青石板上的水洼照成一片一片破碎的镜子。她没带伞,站在门口檐下犹豫了几秒,末了还是把帆布袋往怀里一收,准备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陈叔的声音:“丫头,等等。”
她回头。陈叔从隔壁旧书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黑布伞,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来像朵歪了边的蘑菇。他趿着布鞋走过来,把伞塞进她手里,又顺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并递过来。
“沈家那小子早上来过,留下这个。我寻思着,你今晚肯定又磨到最晚。”陈叔说这话时,眼睛眯着,皱纹里夹着笑,像早在等着看她接还是不接。
林微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油纸包不大,四四方方,边缘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最上头系了个极小的纸签,上面写着三个字,墨迹端正,笔画之间却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力道,像怕下笔重了会惊到谁。
“给微言。”
她认得那笔迹。五年了,这字还是这样,起笔轻,收笔沉,每一捺都压得极稳,像是一个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按进骨头里的人,只肯在笔尖上漏出一点点。
“他说什么了?”林微言问,声音比雨丝还细。
陈叔摇了摇头:“没多说。就站门口看了会儿你修东西,然后走了。我让他进来喝口茶,他说还要去见当事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伞也是他拿来的,说你这把肯定又落家里了。”
林微言捏着伞柄,掌心被竹节硌了一下。她把油纸包放进帆布袋最里层,撑开伞,往家走。伞面是黑的,雨落在上面,声音闷闷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拍打。巷子两边的旧墙被雨浸得发潮,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泛着一层幽暗的绿。有只猫从她脚边窜过去,尾巴扫起一串水珠,又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走得很慢。这巷子她走了二十八年,每一步都像走在一本浸了水的旧书里,每一块青石板都写着字,只是她从前不怎么在意。今晚却不同。今晚她心里有个东西,像被那包油纸轻轻一压,从最深处浮上来,堵在胸口,不疼,但胀得慌。
回到住处,她没急着开灯。窗外的路灯正好亮了一瞬,把屋子照出个大概轮廓。她站在玄关,把伞靠墙立好,又把帆布袋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的声音。她坐下来,拧开台灯。灯光圈出一小片暖黄,映在油纸包上,把那张“给微言”的纸签照得透亮。
她慢慢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书。
确切地说,是一本《花间集》的残册。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边角卷曲,书脊处有很深的折痕,像被人无数次翻开又合上。她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这是她的书。五年前,她抱着这本《花间集》从沈砚舟那里走出来,走到半路跌了一跤,书掉进雨地里,她也跟着蹲下去,把书一页一页捡起来,用袖子擦,擦得满手都是泥水。后来书被她一气之下扔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她没回头。
现在它回来了。那些被她亲手揉皱的页码,被一页一页压平了;破损的书脊,被重新用细密的针线缝合过;封面上的泥渍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桐油光。书的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小片银杏叶,已经薄得近乎透明,脉络却清晰完整,像一只被时光风干了的蝴蝶。
她翻开书。第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不是原来的,是新写上去的。墨迹很淡,像怕人看见,又像怕人看不见:
“书修好了。人,还愿不愿意让我修?”
林微言把书合上,闭上眼睛。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要把这间小小的屋子托起来,飘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她忽然觉得,这五年自己就像这本被扔掉的旧书,看似不要了,其实每一页都还湿着,每一页都还疼着。
而沈砚舟,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把每一页都捡了回来。
那之后,林微言开始每天带那本《花间集》去修复室。也不是刻意。就是觉得,手里有本旧书,心里就没那么空。修复室在书脊巷中段一座老宅子里,白墙灰瓦,木门铜环,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旧匾,上面写着“修心斋”三个字。那是她师父生前题的字。师父说,修书修的是纸,可到头来,修的是人心。以前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这天下午,她在修一本明版《乐府诗集》。那书虫蛀得厉害,书页薄得透光,翻一页都要屏住呼吸。她伏在案前,镊子、毛笔、浆糊、补纸一字排开,动作轻而稳,像在给一本垂危的老书做手术。正入神时,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没抬头,只说:“不营业。”
来人没应声,脚步却往她的工作台靠近了两步。林微言皱眉,抬头一看,对上了顾晓曼那张精致而坦荡的脸。
“我敲了门。”顾晓曼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来串门的街坊,“外面写着‘今日闭馆’,但我想,你肯定在。”
林微言放下镊子,坐直身子。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摆满修复工具的长桌对望,空气里浮着浆糊和旧纸的气味,混着顾晓曼身上极淡的雪松香水味。这种搭配很怪,像古画上添了一笔现代油彩,却不显得突兀。
“顾小姐找我有事?”林微言问。
顾晓曼没急着回答。她慢慢走到工作台对面,拉开一张木椅坐下,顺手把包搁在膝上。那是个爱马仕的包,颜色是极深的酒红,像一口收着光的井。
“我下个月订婚了。”顾晓曼说。
林微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恭喜。”
“你不用恭喜得太早。”顾晓曼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从容,“我要订婚的人,不是沈砚舟。”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的补纸轻轻一颤。林微言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到面前那本《乐府诗集》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像在摸一道旧伤。
顾晓曼继续说:“这五年,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当年我父亲病倒,顾氏资金链断了,沈砚舟正在做那桩跨境并购案。他答应了帮我稳住顾氏,条件是我父亲能联系到的医疗资源要全部用在他父亲身上。我是他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欠我什么,我也用不着拿婚姻去换一个男人。”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微言面前。信封很薄,上面没有字。林微言看了一眼,没接。
“这里面是什么?”
“当年的合同副本,还有几张照片。”顾晓曼说,“你看了就知道。他为什么当年要那么对你,为什么宁可让你恨他,也不肯说一句‘等我’。”
林微言没有动。她的目光从信封移到顾晓曼脸上,那眼神很静,静得有些冷。顾晓曼没有躲,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视线,像早已准备好接受一切质疑。
“你为什么要来?”林微言问。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顾晓曼站起身,把包带往肩上一挂,“沈砚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他把所有事都扛着,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喂不饱的野兽。可你见过野兽看着一页旧书时,眼睛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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