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9章 潘家园旧书摊上藏着当年心事 (第1/2页)
林微言没想过自己会再踏进潘家园。
这地方跟五年前比,变了不少。大门还是那个大门,琉璃瓦的牌楼在灰扑扑的天色下泛着旧黄,可里头的人流更密了,空气里混着老木头、旧纸张和烤红薯的气味,稠得人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年份。她站在牌楼底下,脚步顿了顿,像被什么拦了一下。
沈砚舟走在前面半步,很自然地停下来,没回头,只把手里的两瓶水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垂着,离她的很近。
“不进去?”他问。
“进。”林微言拢了拢风衣的领子,低头迈过了那道门槛。她不是怕这地方,是怕这地方太能装了。五年了,一条巷子里还藏着那么多过去,走着走着,就能踢出来一块。
沈砚舟是特意约她来的。他这个人,从重逢那天起就学着不声不响地做很多事。比如把她上次随口说“旧版的《花间集》封面其实是淡青色”记住了,比如发现她在书店里对着一本残页的《东京梦华录》站了很久,就托人去问修复所需的澄心堂纸。他做的这些,从不拿来说,偏又都让她瞧见。像一场雨,不下在白天,专挑夜里静悄悄地落,第二天一推窗,满巷子都是湿漉漉的痕迹。
“你跟我说实话,”林微言跟他并肩穿过第一排摊位,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的淡,“今天来这儿,是不是又有什么‘正好’?”
沈砚舟侧过脸看她。天光从琉璃瓦的缝里漏下来,把他的下颌线照得过分清晰。他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把目光放回前方:“没有正好。是特意。”
林微言睫毛动了动,没接话。
他带她拐进一条窄道。这里人少些,摊位也小,地上铺着蓝白相间的蛇皮袋,上头堆满了旧书、旧杂志、连环画,还有些缺胳膊少腿的瓶瓶罐罐。有个大爷坐在马扎上听收音机,嘴里跟着哼京戏,见他们过来,眼皮一掀,又合上了。
沈砚舟在一家摆着两摞线装书的摊前停下,弯腰看了一会儿,从最底下一层抽出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残缺,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花间”二字。
“这个,是不是你以前丢的那版?”他递过来。
林微言接过去,手沾了一点灰。书页脆得像深秋的枯叶,稍用点力就能碎。她翻开,纸页发出细密的响,像谁在耳边叹了口气。那熟悉的版式、断句、甚至第三页右下角那处极小的水渍,都和她记忆里的对得上。
“不是丢的那本。”她看完了,低声道,“但同一个批次的。民国二十一年,中华书局铅印本。”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凑过来:“姑娘好眼力。这书我收来两年了,搁在底下没人翻。今儿你算有缘。”
“多少钱?”沈砚舟问。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了一根:“两百。这品相,放别处两百连书皮都买不着。”
沈砚舟没还价,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又摸出两个钢镚凑了二十零钱,递过去。摊主眉开眼笑,用报纸把书包了,还附赠了个软塌塌的牛皮纸袋。
林微言想拦,手刚动,沈砚舟已经把书接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己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两人又往前走。林微言把书抱在怀里,指尖能感到那层报纸底下书脊的凸起。很轻的一本,可抱久了,胳膊竟有些发酸。她清楚,酸的哪里是胳膊。
“沈砚舟。”她叫他全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
“你带我来,就为了买这个?”
沈砚舟没立刻回答。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卖旧邮票的摊,经过一个卖老相机的,再拐过一个堆满木雕的小店。沈砚舟才开口:“五年前,我们最后一起逛的那次,也来过这儿。”
林微言脚步一滞。
“你当时看中了一本《花间集》,跟今天这本差不多。我嫌贵,说要跟摊主还价。你拉我走,说算了。”沈砚舟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那时候我口袋里只有一百多块。还差六十。”
林微言狠狠一震,抬头看他。
“你记得?”她问。
“记得。”沈砚舟说,“那天的烤红薯,你只吃了一半,说太甜,剩下的都塞给我。其实你知道我没吃饱。”
林微言没说话,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胀。她偏过头,装作看摊上的一尊缺了角的小石狮。那石狮笑得憨憨的,眼睛被雨水磨得温温的,像在替谁说情。
沈砚舟继续说:“买不起书,但买得起别的。你走后,我回去找那个摊主,想把书先定下来。可摊收了,那条道也拦了。后来我再没在潘家园见过那本书。”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牛皮纸袋:“今天这本,当是补上。”
林微言没回头。她盯着石狮看了很久,才慢慢说:“补上什么?书能补,日子能补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冲,又太像五年前那个受了委屈只懂得放狠话的小姑娘。可这五年的壳子,一到他面前,就像太阳底下的薄冰,化得出奇地快。
沈砚舟走上前,没拉她,只把身子微微侧了侧,替她挡开了一个扛着大包匆匆经过的路人。那路人过去了,他还站在原地,离她很近,声音像在说一件再严肃不过的事。
“日子补不了。我知道。”他说,“但我回来了,不是要把你拽回去,是想跟你一起往前走。”
林微言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他。这一刻潘家园的喧闹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不轻不重,却实打实地在胸膛里响。
她忽然问:“你回来,是算准了我会心软?”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没躲:“我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再放开。”
这话太直,直得林微言差点没接住。她低下头,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走啊。前面有家卖酸梅汤的,你请我。”
沈砚舟的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跟上去。
酸梅汤摊很小,一个不锈钢大桶,几只塑料杯,老太太慢悠悠地舀汤,动作像在演皮影。林微言要了一杯,沈砚舟只站着,说不要。她便让老太太多放了一勺糖,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让你喝就喝。我不爱太甜的,可这杯是给你点的。”她说。
沈砚舟接过来,抿了一口。很甜,甜得发齁。他却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说:“好喝。”
林微言斜他一眼:“你就不怕甜掉牙。”
“不怕。”他说,“甜比苦好。这些年喝的苦够多了。”
林微言心里一软,像被人用手轻轻揉了一把。她没再说话,两人慢慢往回走。旧书还在她怀里,报纸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发出簌簌的响,像那本书在喘气,终于等到了被重新带走的一天。
出了潘家园,天已经阴得更重了。远处的高楼隐在灰雾里,只露出几块银色的顶。沈砚舟去停车场取车,林微言站在路边等。有个卖糖葫芦的大姐路过,问她要不要,她摆摆手。大姐笑着走开,留下一串糖葫芦的红,在灰白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她和沈砚舟挤在公交车上,从潘家园回学校。车上人贴人,他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紧紧护在她身前。她当时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对自己很好。后来也真是这样。只不过,世上的好,有时候会被更难的东西盖住,盖得严严实实,让人以为是坏。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砚舟发来的:“上车吧。前面路口拐进来。”她回了个“嗯”,慢慢走过去。
车里很安静,暖风开得刚好。林微言把书放在膝上,手搭在牛皮纸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纸绳。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把电台音量调低,一个女声正幽幽地唱着老歌,是《千千阙歌》。
“今天花了多少?”林微言问。
“两百二十。”
“你那二十零钱哪来的?现在谁还带零钱。”她故意挑刺。
“换的。”沈砚舟说,“地铁站门口那个卖鞋垫的大爷,我买了一双鞋垫,他找了我八十。”
林微言愣了愣,笑出来:“你买鞋垫干什么?”
“家里拖鞋大了一码,垫着刚好。”沈砚舟一本正经,“你要吗?多一双。”
“不要。”林微言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她看着车窗外流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城市顺眼了不少。那些灰蒙蒙的楼,急匆匆的人,都透出点热气来。
“沈砚舟。”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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