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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7章 潘家园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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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97章 潘家园的雨 (第2/2页)

    从凤文堂出来时,林微言怀里多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她把纸包护在胸前,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这么高兴?”沈砚舟说。

    “你不懂。”林微言瞥了他一眼,“这种纸,我找了快一年。跟打仗时候找到了粮草一样,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那你得多备点粮草。”沈砚舟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林微言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凤文堂,老法毛竹纸,林微言喜欢。”

    她的耳根一热,赶紧别开脸。

    两人又逛了几个摊,雨渐渐小了。有些摊主开始把塑料布掀开,抖搂出下面盖着的旧货。空气里那股灰尘混合着湿气的味道更浓了,却也更让人觉得真实、踏实。

    沈砚舟在一个卖杂件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摊子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满了铜锁、木雕、印章、旧钢笔之类的物件,琳琅满目的,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旧气。

    “看这个。”他拿起一枚小小的铜扣,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袖扣,铜质,边缘有些发黑,正面刻着极细的星芒纹,中间嵌了一小颗暗红色的石头。林微言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有三枚一模一样的。不,曾经有三枚。

    那年沈砚舟生日,她跑遍了半个城,才在一家卖古董首饰的铺子里找到这套袖扣。四枚,都刻着星芒纹,像把一整个星空收拢在方寸之间。她把其中三枚送给他,剩下的一枚,自己留了下来,串在一条红绳上,戴在手腕上。

    分手那天,她把那枚袖扣扔进了护城河。

    沈砚舟掌心里的这一枚,林微言记得,是他当年最喜欢的那颗。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她不小心用剪刀碰到留下的。

    “你一直带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想找另外三枚。”沈砚舟说,“只找到这一枚。”

    摊主在旁边插嘴:“这铜扣啊,是去年一个客人卖给我的,说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我看这纹路精致,就留着了。怎么,二位认识这东西?”

    沈砚舟没回答,只是问:“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数。沈砚舟没还价,扫码付了钱,把袖扣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林微言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完成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可林微言知道,那枚袖扣在他口袋里,一定很重。重得像五年的时光,全压在了那一点点铜和石头上。

    “沈砚舟。”她叫他。

    “嗯?”

    “还有三枚呢?”她问,“你还找吗?”

    “找。”他说,“一直找。”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那里曾经系过一枚袖扣,后来扔掉了。再后来,她想过很多次,要是那天没有扔,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别想那枚了。”沈砚舟忽然说。

    她抬头。

    “你的那枚,该扔。”他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不配。”

    “别说了。”林微言打断他。

    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一点点渗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市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还价声、笑声混成一片,嘈杂得有些晃眼。

    林微言在一片喧嚣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转过身,快步朝市场出口走去。帆布包里的纸包稳稳的,怀里的温度和重量让她心里那一点点酸,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满。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他一直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像五年前在学校门口的雨里,他们第一次吵架后,她赌气往前走,他跟在后头,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开。

    后来,她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停了下来。他走上去,把手里的伞递过去,说了一句:“别淋雨。”

    那时候她哭了。哭完了,又笑了。

    现在,她忽然想回过头去,再看看他。

    看看这个用五年时间,把每一件小事都记住的男人。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明明浑身都湿透了,还要把伞让给她。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回头的那一瞬,阳光正好从云层里跳出来,照在沈砚舟身上。他没打伞,雨后的光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亮。头发还是湿的,肩膀还是湿的,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雨里走出来,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砚舟,你肩膀又湿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没事,习惯了。”

    “走吧。”林微言说,“去那边喝碗豆汁,我请你。”

    “豆汁你请?”沈砚舟扬了扬眉,“上次不是嫌弃我点太多焦圈,说浪费吗?”

    “那这次我点,你负责吃。”林微言说。

    “行。”沈砚舟跟上来,走到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刚好和她并排。

    两人朝市场旁边的小吃街走去。路边的积水映着人影和天光,被他们的脚步踩碎,又慢慢聚拢。一阵风吹来,带着雨后初晴的清爽,也带着不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

    林微言走着走着,忽然说:“沈砚舟,你说,要是我们没在书脊巷遇着,会怎么样?”

    沈砚舟想了想,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书脊巷就那么大。”他说,“你每天从巷口走到巷尾,我每天从巷尾走到巷口。只要还在走,就一定会撞上。”

    “那要是你先不走了呢?”

    “不会。”他还是那句。

    “为什么?”

    沈砚舟偏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在深色的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钻。

    “因为你在走。”他说,“只要你还在那条巷子里,我就不会停。”

    林微言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并排向前。偶尔因为脚下的石板路,影子会轻轻晃一下,像两棵在风里点头的树。

    “沈砚舟。”

    “嗯。”

    “那三枚袖扣,”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找不齐了,怎么办?”

    “那就一直找。”他说,“一年找不齐,就找两年。两年找不齐,就找十年。反正这条巷子,我也没打算离开。”

    “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我重新送你。”她说,“四枚,新的,都在这里。不用找了。”

    沈砚舟怔住了。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空空的掌心,像要从那里看出什么东西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慢慢收紧。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真的。”林微言说,眼眶湿了,可嘴角还在笑,“不过不是现在。等你找到剩下的三枚,我再去买一套新的送你。这样,你就又有四枚了。”

    “那要是我一辈子找不到呢?”

    “那你就欠我一辈子。”林微言说。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沉在海底的星光,终于被潮水托了上来。

    “好。”他说,“我欠着。”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把她怀里那包快滑下来的纸包往上托了托,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先去吃豆汁。”他说,“一会儿凉了。”

    “焦圈只能点四个。”林微言说。

    “听你的。”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热闹而温暖的人间烟火里。雨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层薄薄的、发着光的旧宣纸,温柔地覆在一切新鲜与陈旧的事物之上。

    巷子深处的陈叔,正坐在店门口,晒着刚出来的太阳,打了一个很舒服的盹。

    梦里面,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从一片亮堂堂的雨光里走过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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