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精的牛福气 (第2/2页)
沟壑渐渐趋于平缓。
身下的牛福气步履始终稳如磐石。
白日里天光穿林,碎影斑驳,树梢上的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风一过就哗哗响成一片,像在说什么热闹的话。
草木的清香漫遍山野,混着泥土被晒热后泛起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溪水若有若无的凉意。
牛福气低着头边走边啃路边的嫩草,吃几口就抬起头来左右看看,警惕得很。
它始终没忘记自己饲养主人的大业,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用蹄子扒开草丛,把大脑袋凑下去仔细搜寻,鼻翼一翕一合地嗅着,认认真真地寻觅那些藏在草根底下石头缝里的肥嫩小虫。
找到了就轻轻衔起来,小心翼翼含在唇齿间,然后回头望向背上闭目养神的主人,一双大眼里满是恳切期待,明晃晃地写着“你尝尝”三个大字。
张瑞桐每次都是无奈地摆手:“不吃,我不吃虫子,真的不吃。”
牛福气就把虫子咽下去,湿润的鼻头皱一皱,表情分明写着“挑食”“难养”“愁人”。
然后下一次它找到的虫子更大更肥,衔过来时眼中的恳切也更盛几分,仿佛在说“这个比上次的好,你试试嘛”。
张瑞桐被它折腾得哭笑不得,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拍了拍牛脖子:“我是人,人是吃熟食的,不吃生虫子,明白吗?”
牛福气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它低下头,又扒开一丛草,衔出一条虫子来,放在地上,用蹄子踩了两下,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熟了”。
张瑞桐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伸手揉了揉牛福气的脑袋,把那头毛茸茸的大脑袋揉得晃来晃去。
“你真是……厉害。”
牛福气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把那条被踩过的虫子重新吃掉,迈开步子继续赶路,步伐轻快了几分。
距离雷达上标记的位置,越来越近,指日可待。
浓密的林海渐渐由深变浅,高大的乔木换成了低矮的灌木,险峻的沟壑渐渐趋于平缓,脚下的路也从碎石黄土变成了踩实的官道。
人烟渐渐多了起来,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背着柴捆的山民,远远地朝他们张望两眼,又各自走开。
张瑞桐在这几日的路途中遇到过一个赶集回来的老农,用身上的一只兔子换了一块粗盐,没有炼化过的那种,灰白色的颗粒里还掺着细碎的沙砾。
没有炼化过的粗盐吃多了容易中毒,但有888号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它简直是无所不能的。
盐简直是人类最伟大的东西,没有之一。
连续吃了好几年没味道的肉的张瑞桐时隔许久第一次吃到了熟悉的味道,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这数年来,他的三餐极简到极致,日日山泉果腹,日日食炙肉,猎得山兽便架火炙烤,无盐无酱、无油无料、无滋无味,纯粹是为果腹续命、维持体能,味蕾已麻木,早忘了五味是什么滋味。
日复一日寡淡如水的肉食草木,磨得不仅是心性筋骨,更是对张瑞桐舌头的严苛考验。
不过仔细想一想,对比往昔,如今的日子早已天差地别。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都有可能遇到吃不到肉的情况,他好歹还能吃肉,蹲蹲不缺肉吃,水果除了有点单一之外也不是很缺,因为他发现了一棵橘子树,吃完烤肉就吃橘子解腻。
张瑞桐把剩下的肉咽下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夜风把火星子吹起来,飘散在星子底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牛福气都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用温热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
“没事。”他低头对牛说,“就是有点想他了。”
牛福气不明白“他”是谁,但它看出主人这会儿需要点安慰,于是它把脑袋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似的咕噜声。
张瑞桐搂住牛脖子,把脸埋进粗糙的鬃毛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张海庭在那儿都待了这么久了,清晰的父亲吃一顿好吃的饭总没有什么问题吧?
他们接着上路,雷达上的三个红点越来越近了。
牛福气也感觉到了什么,步子更快了些,四蹄轮换得又急又稳,尾巴高高翘着,一副“看我把主人送到地方了”的得意模样。张瑞桐却在这时忽然开口:“停。”
牛福气立刻刹住蹄子,稳稳站定。
张瑞桐望着远处的山林,这就是张海庭之前放野的地方,竹雾谷,按照他的说法,底下有个村子叫丰谷村,村民极度排外。
看了一眼雷达上三个人的位置,确实不在山下,似乎是在深山里面。
先前听张海庭说过,但始终没有什么代入感。
如今张瑞桐站在谷口外,仰头望着那一片郁郁葱葱压下来的竹影,才发觉别人说的再详细,也不及亲眼所见时那份直直撞进眼底的压迫感。
竹竿粗如儿臂,一节一节地往上蹿,高得看不见顶,风过时整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沉沉的,仿佛有人在竹叶背后低声耳语。
牛福气站在他身边,仰着脖子也往竹林里张望,鼻翼翕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怎么,你也觉得不好走?”
张瑞桐拍了拍牛脖子,牛福气低下脑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算是回答。
从这里直线穿进去大约还需要很久,但竹雾谷出了名的竹林密布、路径难辨,又终年瘴气不散,进去之后方向感会大打折扣,实际耗费的时间恐怕要翻倍,而且还容易中毒。
张瑞桐把短刀的刀鞘往腰间紧了紧,又蹲下来检查了一圈牛福气蹄子上裹的布条,出山之前他特意用旧衣裳裁了几条厚布把牛蹄包了,山林里碎石多,牲畜走久了容易伤蹄。
“张家啊,”他一边系布条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全是自嘲:“这辈子就逃不过跟深山老林打交道,钻山沟沟的次数比在自己家里待的时间还长。你说是吧,福气?”
在山林里待太久没说话,张瑞桐原本沉闷的性格,在牛福气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后突然变得欢快起来,直接升级为话唠了。
牛福气低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懒懒地甩了一下。
主人说是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