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9章控玉阵中夜沧澜刀与楼望和的眼 (第2/2页)
一下他的后脑勺。楼望和“嘶”了一声,满脸错愕。“你打我干什么?”
“你刚才笑了。”沈清鸢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不像个瞎子。”
楼望和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昆仑玉墟中回荡,像碎玉从高处滚落,又像一个人在千锤百炼之后,于绝境中发出的放肆与快意。那一刻,连冰冷的山风都似乎滞了一瞬,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寒意。
秦九真扶着石壁挣扎着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断断续续,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那笑容是真的。“你们两个……真他娘的不是凡人。”他说。
沈清鸢没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楼望和的血泪,微温,微腥。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有些羁绊并不是靠承诺来维系的,而是靠共同扛过的生死瞬间,一点一点刻进骨血里的。她没说话,只是起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楼望和问。
“找水。你的眼睛需要清洗,还有九真的伤,不能再拖了。”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却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我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楼望和靠着石壁坐下,右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光影。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玉能养人,也能杀人。一个人如果太依赖一种力量,终究会被那种力量吞噬。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透玉瞳废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
秦九真挪到他身边,费力地坐下,拍了拍他的肩。“废了再养回来就是。你楼望和什么时候认过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认识的楼望和,是个连石头都敢对着干的人。”
楼望和没接话。他抬头看天,昆仑玉墟的夜空极清,星子像碎钻铺了一整片穹顶。有些星星离得近,有些离得远,可它们都在发光。他忽然觉得,人的眼睛就像这星空,有时候看不见,不是光灭了,而是路太黑,心太乱。
“你信命吗?”楼望和突然问。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信个屁。我要信命,早死在滇西那口老坑里了。”他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我信人。信活人。信那些肯为别人流血的人。”
楼望和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很淡,却很真。他闭上眼睛,让右眼暂时休息。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夜沧澜的刀,看到了那道裂缝,看到了自己的破绽。他知道,下一战,必须更快,更狠,更接近玉石的本源。他必须在完全失明之前,找到破镜之法。
风又起了,卷着玉屑和尘土,扑在两人身上。楼望和没睁眼,只轻声说了一句:“下一战,我不会让他再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鸢回来了。她用一片宽大的叶子盛着水,水是从岩缝里接的,清冽见底。她先给楼望和冲洗眼睛,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一件极脆弱的玉器。楼望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沈清鸢看见他眉宇间的纹路,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上,扛了太多不该他一个人扛的东西。
“你刚才站在风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娘。”楼望和说。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人这一生,总要为一样东西瞎一次眼,才不算白活。”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
“你娘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说。
“她走得很早。”楼望和说,“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沈清鸢没再问。她把剩下的水递给秦九真,让他清洗伤口。秦九真接过叶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的东西。
“差点忘了。”他说,“我从滇西带出来的火玉髓,还剩一块。”他打开布包,一块拇指大小的赤红玉髓躺在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本来想自己留个念想。不过现在,给你比给我有用。”
楼望和睁开左眼,看着那块火玉髓。他能感受到其中流动的玉能,像一条温驯的火蛇,等待被吸收。
“收下吧。”秦九真把火玉髓塞到他手里,“你的眼睛,或许能靠它再进一步。”
楼望和握紧了火玉髓。玉髓的热度透过掌心,顺着经脉往上走,一直走到眼眶。他感到一阵微妙的温润,像是有人在用温火烤化眼中的寒冰。他摇了摇头,把火玉髓收进贴身的口袋。
“不急。”他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现在用它,万一控制不住,反而给清鸢添麻烦。”
沈清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话。她知道,他已经开始为她着想了。而她,也已习惯在这样的流亡中,与他并肩而立。
夜色更深了。
三人靠着一块巨大的断玉休息。没有篝火,怕暴露行踪。风从山谷那头吹来,带着远处某些不知名的兽鸣,低沉而悠长,像大地的叹息。秦九真很快睡着了,鼾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次呼吸都会牵扯伤口,眉头紧皱。沈清鸢半睁着眼,手中的弥勒玉佛散发着极淡的温光,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楼望和没有睡,他盘膝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呼吸逐渐平稳。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要走的路会更难。
昆仑玉墟越深,天地间的玉能越浓,也越诡异。夜沧澜的影子虽然暂时退去,但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随时可能再度袭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火玉髓,又摸了摸右眼。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却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
“我会再看见的。”他对自己说,“一定会。”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去缅北公盘。那时候他还小,站在一堆堆原石之间,觉得每一块石头都在对他眨眼。父亲说,真正懂玉的人,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听。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玉是有灵的。而灵,从来只向不肯放弃的人低头。
天快亮了。东方泛出一线极淡的青白,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楼望和睁开眼,左眼看得清楚,右眼只有朦胧。他望向东方,看见晨曦照在远处的玉峰上,冰雪折射出万道银光。他知道,那里就是玉虚圣殿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
他笑了笑。人这一生,不过是在尘埃与流水中,找到自己的山海罢了。
“走吧。”他站起身,对沈清鸢说。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秦九真叫醒。三人简单收拾,朝着晨曦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玉路越来越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而古老的寒意。在他们身后,断玉上的血迹已经被风吹干,和尘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而前方,昆仑玉墟的第一道山口,正被朝阳染成一片金色的海。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很薄,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沈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哪怕真的瞎了,也会比谁都看得更远。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片她未曾踏足的星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