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小人物们 (第1/2页)
上海,十六铺,咸瓜街,陈世昌正靠在一间烟馆门口晒太阳。
他嘴里叼根草茎。面前摆着个小摊,几根鸦片烟杆子,两副骰子,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生意清淡的时候,他就跟几个闲汉掷骰子赌铜板,一天下来也能混个肚饱。
荒尾精走过来的时候,陈世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本地人,走路姿势不一样,太直了,肩膀绷得太紧。
码头上的中国人走路是松垮垮的,这人走得像根木桩。
「陈先生?」
陈世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
荒尾精压低声音,说了句暗号:「江上风清,码头月明。」
陈世昌眉毛一挑,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堆满空酒坛的死角,没人来。
「说吧。哪条道上的?」
「田先生让我来的。」
陈世昌点点头,表情没什麽变化:「他找我什麽事?」
荒尾精只说有个法国人不太懂事,想让他在篾竹街吃点苦头。
陈世昌听完,笑了:「做猴戏。」
「什麽?」
「我说,你们这是要做猴戏。」陈世昌靠着墙,把两只手抄在胸前,「先让人扮恶人,把那个洋人吓个半死;再让人扮好人,冲出来救人。
洋人吃了亏,又被你救了,自然把你当恩人。这招江湖上早用烂了,骗钱的、骗情的,都爱玩这套。」
荒尾精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忍着没发作:「能做吗?」
陈世昌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鹰洋。」
「太多了。」
「不多。」陈世昌掰着手指头算,「我得找十来号人,还得管他们吃喝,还得封他们的嘴。篾竹街是热闹地方,四通八达,万一出点什麽闪失,这些人都要跑路。
跑路了就没饭吃,没饭吃就要再加钱。对方是洋人,惹到了也不好收场。三十块,一分不能少。」
荒尾精咬牙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先给十五块定金。事成後,再给十五块。」
陈世昌伸出手。荒尾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数了十五块鹰洋,放在他手里。
「时间和地点,我到时候会通知你们。具体怎麽做猴戏」,你们自己看着办。但要记住,只打雷不下雨」。要是真把他打伤了,一分钱没有。
另外,推挤他的时候,嘴里要喊法国狗滚出中国」!」
「放心吧。」陈世昌把银元揣进怀里,「我的人下手有数。撞他两下,骂几句,吓唬吓唬,就这些。」
荒尾精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世昌看着他走远,嗤笑一声,又把那十五块鹰洋掏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做猴戏,这钱真好赚。
陈世昌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两个比他还年轻些的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
他对其中一个说:「阿二,你去找五六个弟兄,要脸生的。」
「师父,什麽事?」
「有人出了钱,让我们吓唬一个法国人。只准骂,只准推,不准打。谁要是手重了,我扒谁的皮。」
「吓唬法国人?这是什麽路数?做猴戏?」
「就是做猴戏。另外,去找个人盯着刚刚和我碰面那个人,看看他在上海住了哪里,跟什麽人来往。」
「师父的意思是一」
「钱要赚,底也要摸。回头万一出了事,总不能替他们背黑锅。毕竟是洋人。」
阿二点头,转身离开了。陈世昌又坐回椅子上,眯着眼睛想事。
那个法国人是干什麽的他不清楚;但有人肯花三十块大洋只为演一出戏,这个法国人的分量不会轻。
篾竹街在老城厢,虽然是华界,但离租界也不远。
他想了想,吩咐另一个徒弟:「老三,你明天去蔑竹街走一趟,把铺子、巷子、路头路尾都摸清楚。
哪条巷能通哪里,哪个路口有巡捕,都记下来。还有,看看篾竹街附近有没有衙门的人在。」
「知道了,师父。」
老三也转身离开了。
「希望这活真能顺顺当当的完事吧。」他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自言自语。
同一日,老城隍庙西侧,一间低矮的木板房。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墙边堆着些旧木箱和破渔网,一张瘸腿桌上摆着油灯和几个粗瓷碗。
赵福来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片。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长疤,把整张脸分成两半。
他左边的眼睛是瞎的,眼皮塌了进去,只剩一道缝。
这是咸丰五年留下的。
那年,小刀会败了。
法国人的炮弹落进城里,他被弹片削中了脸,左眼瞎了,三十几个弟兄活着逃出来的不到十个。
後来他在租界码头扛过活,在苏州河里划过船,在嘉定乡下种过田。
三十年了,从不提自己当年於过什麽。
但有人知道。
今天下午,他在要饭的时候,一个年轻人递给他一张纸,说了句「周大哥介绍我来的」,就走了。
纸上写着几句话,大概意思是最近有个法国人,在上海写文章骂过中国人,还帮法国政府说话。
近日这个法国人会去篾竹街一带,到时候有人会在那里制造混乱。
趁乱,做了他!事成後,酬劳是五百两银子。
落款是一个他很多年没见过的记号。
赵福来把纸片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刺杀法国人————他摸了摸脸上的旧疤,三十年了,这道疤还时不时发痒,尤其在阴天下雨的时候。
那年小刀会失败後,他去了码头扛活。
码头上法国人的洋行越来越多,法国巡捕拿着警棍在栈桥上走来走去,吆喝着让中国工人快点搬货。
他低着头,咬着牙,跟牲口一样一箱一箱地扛。
後来他去苏州河里划船。
河里挤满了挂着法国旗的货轮,他的小船只能在边上划,稍一靠近就被巡捕赶走。
有时候水花溅起来,打到法国船身上,那些水手就在甲板上哈哈大笑。
再後来他在城隍庙门口当乞丐要饭。有一天,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来找他,说有份活儿想请他帮忙。
那人知道他当过小刀会。赵福来问他怎麽知道的,那人说「别管,反正我知道」。
从那以後,赵福来偶尔替那人办点事—送信,盯人,给来路不明的人「安排住宿」。
都是小活儿,没什麽风险,但让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有用。
五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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