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第2/2页)
;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念一句早已刻进骨头里的话。
“海公,你在内务府四十余年,比孤更清楚——这偌大的衙门,从来不怕明面上的窟窿。
账不平,查;炭不够,补;毡薄了,换。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好办的。”
胤礽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檐下融雪的水滴,一颗一颗落在青石上。
“真正难办的,是那些看不见的。
一条暗渠,一道裂缝,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
它不声不响地渗着,你以为清一次就干净了,可第二天它又浑了。
你以为是风,是泥,是雨,其实根子在底下。”
海拉逊坐在下首,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他浑然未觉。
他的脑子里,那条暗渠、那块石头、那口塌了角的废井,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和今天所见的一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风也吹了,淤泥也泛了,墙土也冲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茶盏里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海拉逊捧着那盏茶,人还坐着,脑子里却像被人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皮一路冷到脚底板。
贵宁一个外地来的郎中,到任才一个月,就敢动东宫的份例。
这内务府里,管库的、管账的、管验收的、管发炭的,哪个环节不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手?
那些人精们,不说对东宫趋之若鹜,至少也该知道“太子的事碰不得”这条铁律。
可偏偏,贵宁这一个月里,一路绿灯。
发陈炭没人拦,搭薄毡没人管,帐顶破了缝两针也没人上报。
要不是大阿哥那天去催炭,今天又亲自带着殿下跑了一趟城西,这些破帐子是不是就等着冬猎时让太子住进去?
海拉逊攥着茶盏的指节开始泛白。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他海拉逊在内务府这四十年,被底下人架空了。
贵宁进了内务府,和那些老油条们勾连在一起,把总管大臣蒙在鼓里,自行一套。
如果是这一种,他海拉逊这总管,就是个摆设。
四十年的威信,在这帮人眼里,连一张纸都不如。
要么,是底下人瞒着他另起炉灶。
贵宁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把刀,后面握刀的人,还在暗处。
而这些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手伸到了东宫的头上。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内务府,出事了。
而且出的是大事。
他再不动手,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一遍,把这一个月里所有经手的人、所有签押的单子、所有进出库房的物资,全翻出来对一遍……等着他的,就不只是“失察”两个字了。
海拉逊捧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指节攥得发白,茶盏在手里极轻地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胤礽。
“殿下……”
那两个字说出口,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后头的字还没接上来,眼眶先红了。
“老臣明白了。”
他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把茶盏搁到案上,双手撑膝,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行了一个比方才更深的礼。
“老臣回去就查。从头查。一条线一条线地捋,一个人一个人地问。把那条暗渠挖开,看水是从谁那儿渗进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低下去的那几分里,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
“查出来之后,不管是底下的笔帖式,还是上头的主事、郎中,老臣一个都不会放。”
“老臣在内务府四十多年,别的不敢说,论查账、论摸人底细,这满京城没几个比老臣更熟。殿下给老臣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老臣把内务府所有人,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捋一遍。
把那些不该出现在内务府的,一个一个清出去,把那条暗渠的源头,挖到根上。”
“到时候,老臣亲自把结果送到毓庆宫去。”
他直起腰来,浑浊的老眼里,那份方才被后怕压下去的火气,一点一点重新烧了起来。
“老臣谢殿下今日点拨。”
胤礽看着他,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胤禔。
“大哥?”
胤禔端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脸色还沉着,可那双眼睛里,方才在风口里烧起来的那股火,此刻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海拉逊面前,低头看着他。
“海公。”
“大阿哥。”
“查人的事,你比爷在行,爷不插手。”
胤禔的语气不高,一字一字却落得很重,“可你查的时候,记着一条,不管是内务府里哪个角落的哪个蠢货,只要沾了这件事的边,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你得查到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尾音往下沉。
“你要是查不动,或者查一半被人拦了,只管来找爷。”
海拉逊抬起头来,对上大阿哥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
“老臣明白。”
胤禔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胤礽。
胤礽已经从交椅上站起来了。
他把斗篷拢了拢,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贴着下颌,被帐内暖意烘得蓬松柔软。
他走到海拉逊面前,站定,伸出手。
“海公,那盏茶凉了。”
海拉逊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孤再给你倒一盏。”
胤礽提起茶壶,倒了一盏新的,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比方才那盏还烫些。
海拉逊看着那盏茶,半晌,双手捧起来,仰头喝尽了。
茶热得烫嘴,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把心口那块堵了半日的东西,烫得散开了一点。
“谢殿下。”
海拉逊把那盏茶喝尽,搁下茶盏,犹豫了片刻。
他看了看胤礽,又看了看胤禔,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好开口。
胤礽正低头拢着斗篷的领口,没注意他。
胤禔倒是看见了,挑眉:“海公,有话就说。”
海拉逊干咳了一声,往胤礽那边挪了半步,语气放得极低,低到像是怕被帐子外头的风听了去:“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贵宁他,除了行帐这档子事,还干过什么没有?”
胤礽抬起眼来,看着他。
海拉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实在不想再挨第二回”的命苦:“殿下恕罪。老臣并非有意要打听东宫的私事,老臣是想着……那蠢货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老臣心里得有个数,回去才好一并算。”
他说“一并算”时,牙根明显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