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失掉了一支笔 (第2/2页)
马夷老,陈震中,叶笃义,都去照爱克司光去了,我们没有见到。听说恐怕都有些内伤,但也不一定怎样严重。
慰问完毕,走下医院的前庭,感觉着太热,便把身上穿的中山装脱下来,搭在左肘上,照着原来的路走去。走出医院有五分钟光景,我突然憬悟到插在衣包上的钢笔是松活的,该不至掉吧。连忙检视,钢笔竟不见了。我没有回头去找寻;因为我还不能确定,我的笔是不是放在旅馆里没有带来。
又走到了国府路上的参政会,打算向邵力子和雷震辞行,但会里只剩下两三名公役。一位老公役告诉我们:今天是副秘书长的生日,都到公馆里祝寿去了。在电话里向寿星打了招呼,承蒙明天清早将派一部汽车来把我们运到下关。
出参政会大门时,遇见民盟的罗任一。
——有什么事情吗?会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呢。我这样告诉他。
——明天苏北难民要请愿游行,可能捣毁梅园新村和蓝家庄,我来找邵力子,请他想办法。
——恐怕只好到公馆里去找吧。我顺便又把明天要回上海的事情告诉了他,请他致意各位,我们也就不再往蓝家庄去了。到了梅园新村的周公馆,被留着吃了中饭。先在客厅的壁橱里发现了一盆没有装水的文石。我取了二十二个。
——那是我一天在街上遇见一位老婆婆要我买的,颖超告诉我:石子都不好,只因为雨花台是革命的纪念地,所以给他买了来。你尽量的挑选吧。
石子实在太大,而且也没有什么文,挑来选去,我结果还是只挑了二十二个。
——雨花台,没工夫去了,就多谢你这二十二个,作为革命纪念地的纪念。
下午回到旅馆的时候,笔结果被证明是遗失了。这使我感受着一个很大的遗憾。
这笔本来是两枝配合成的。笔杆上刻有一个“费”字,那便是费德林博士送给我的。笔套的顶塞失掉了,那却是我写《屈原》剧本时把笔尖触断了的原有的一支。两枝凑巧,都是一样黑色而有黄环带的头号派克,触断的一枝被修好了,我便时时混用,于是便弄得每每张冠李戴。去年六月到苏联去之前在重庆失掉了一支,今年六月到南京来又把这剩下的一支失掉了。这在我是值得双重纪念的物品,却永远没有再回到我手里的时候了。我感觉着有点遗憾,就好像失掉了两位最好的朋友。
“费”字笔,我永远不能忘怀你。
你在我手中让我写成了《虎符》、《高渐离》、《孔雀胆》、《南冠草》;
你又让我写出了《青铜时代》、《十批判书》、《甲申三百年祭》;我们甘苦相共者四年有半,
而我今天却把你遗失在这石头城里。
我唯一的希望,是拾得你者不要是一位法西斯蒂。
假使是一位法西斯蒂把你拾捡了去,
你决不要替他写出《我的奋斗》那样的文字。
“费”字笔,这无可补偿的损失呀,
我要永远的纪念着你,纪念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