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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粮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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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粮种 (第1/2页)

    午时,贺鲁来了。

    城头先看见的是烟尘。烟尘不高,起得匀,懂行的老军户一看就说,不是大队,是仪仗。

    中军大营的营门大开,一哨白狼部的亲军骑列队而出,金线绣的狼头旗当先,旗后一人,紫袍金带,坐骑是一匹通体漆黑的良驹,马蹄踏在焦土上,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城头弩程的边缘,勒住了。

    亲军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停在弩程之内一步。这个分寸,城头上的老兵都看懂了:人给你射得着,气定神闲。这是来示威的,也是来示诚的。

    城头上,弩机全数上弦,队正以上甲胄齐全。陈麦立在北墙正中,两边是关把总和石琮。风从东边过来,把两阵之间的尘土一层一层地揭过去,露出底下焦黑的田。

    两阵相对,隔三百步。

    贺鲁没有带传话的人。他自己开口,用的是汉话,字咬得生硬,嗓子却亮,一字一字,送上城头。

    "堡上管粮的,可是陈麦?"

    "是我。"陈麦也提了一口气,"大帅亲至,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贺鲁在马上拱了拱手,这个礼节他做得很地道,"来开一笔账。你听着。"

    "雁回堡,围了二十八日。你们的粮,够吃到霜降后头;你们的盐,前日补了一回,我看见了。你们的兵,两千。我的兵,八千。真要打,这座堡,我拿人命填,填得平。"

    城头上没有人接话。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们。"贺鲁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唠家常,"你们白日里下田,一千五百人,排班排得整整齐齐;你们自己烧自己的田,烧得比我的人还干净;你们在枷里的那一出,我也听说了。陈麦,你在望河县城里戴枷站着那三日,我的探子回来学给我听,我听完,敬了你一杯酒。"

    城头上,二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陈麦没动。

    "我把你当对手,所以不骗你。"贺鲁说,"你们的抢收,我算过,照如今的章程,霜降前,你们能收回四千亩。够了,够你们吃到明年。这座堡,我围到开春也围不下来。我认这个账。"

    "可我不填。"贺鲁接着说,"人命是草原的本钱,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今日,我开一个价。堡里的东西,我一样不要。粮,你们留着;银子,你们留着;城门,我不进。我只要两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样,盐池麦的麦种。你们在东边盐碱滩上种出来的那种麦子,秆子矮,穗子沉,咸地里能打粮。第二样,你们屯田的农书。育种、保墒、轮灌、密植,写在纸上的那些。"

    "两样给我,我今日就拔营,放全城一条生路。官道上的卡子,撤了;粮路盐路,通了;这二十八日烧掉的田,我赔。"

    他的声音在焦土上空荡着。

    "陈麦,这笔账,划算得很。种子,你们明年还能再育。书,你们肚里还有。拿两样能再造出来的东西,换全城两万口人的性命,换七千亩稻子平平安安进仓。你是会算账的,你算。"

    城头上,死一样的静。

    陈麦望着三百步外那面狼头旗,望了很久,开口了。

    "大帅,账不是这么算的。"

    "愿闻其详。"

    "麦种给了你,明年草原上就有了盐池麦。草原的地,比我们碱,比我们寒,有了这种子,你们往后十年,不用再南下买粮,不用再拿马匹换茶,不用再看着粮道吃饭。"陈麦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农书给了你,你们就学会了怎么育种,怎么保墒,怎么把碱地变成粮仓。十年之后,二十万骑兵的马料,是从你们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

    "大帅,你要的不是两样东西。你要的是往后世世代代,我们种地的法子,变成你们养兵的本钱。这个价,不是放全城生路。这个价,是买我们世世代代给你种地的命。"

    贺鲁在马上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小看你了。我给你三日,你问一问堡里的人。两万人里头,总有算得清这笔账的。"

    "不必三日。"陈麦在城头上答,"大帅,我这儿也有一句话,请你带回去。种子在北疆的地里长着,农书在北疆人的手里写着。你要,来拿。拿得走,是你的本事。开价就免了。天底下没有卖种子的人,只有抢种子的匪。大帅自比为匪,我也不拦着。"

    贺鲁仰头看着城头,看了很久。

    "陈麦。"他最后说,"你这杆秤,太硬了。硬秤,压不住乱世。"

    "压不压得住,"陈麦说,"霜降之后见。"

    贺鲁拨转马头,狼头旗卷着,亲军骑退去,马蹄声远了。退去之前,这位大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目光落在城头正中那个青衫的人影上,停了停。

    城头上,弩机还张着,没有人说话。

    关把总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声道:"总办,方才那番话,把他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也要打。"陈麦望着远去的烟尘,"老关,记住今日他开的价。他开口要种子,说明他看明白了,这座堡最值钱的不是粮,是种粮的法子。敌人看明白了的事,咱们自己,更得看明白。"

    麻烦是从当日下午起的。

    贺鲁临走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堡里的人心里。两万人里头,总有算得清这笔账的。这句话,比八千骑兵毒。

    先是附城窝棚区里,有人小声嘀咕:种子给了就给了呗,给了就解围了,田也保住了,人也保住了,明年再育一茬种子,多大点事。

    嘀咕的人是新屯的一个逃荒户,去年冬天才进的堡。他蹲在自己的窝棚门口,跟邻棚的人算:"一把种子嘛,能值几个人?俺那口子,还有俺两个娃,三条命,换一把种子,值。"

    这话叫马三婶听见了。

    妇人拎着半桶水,在窝棚间的道上站住了。

    "兄弟,俺问你。"她说,"你去年逃荒,为啥逃?"

    那逃荒户一愣:"没粮呗。"

    "为啥没粮?"

    "遭了灾……官府又催税……"

    "不是。"马三婶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是因为你种不出粮。你种不出粮,不是你不勤,是你的种子不行,你的地不行,你的章程不行。如今到了这儿,总办给你种子,给你地,给你章程,你今年头一回,秋收有望了。这会儿人家来要你的种子,你说给就给?"

    "给了,明年拿啥种?还逃荒去?"

    逃荒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俺跟你说,兄弟。"马三婶拎起水桶,走了两步又回头,"人的命是命,种子是命根子。命根子断了,命就是案板上的肉,人家啥时辰割,由不得你。"

    再然后,军屯里也有人动了心思。一个老军户在墙根底下算账:堡里死了十九个人了,再打下去,还得死。拿一把种子,换不再死人,这个账……

    话传到议事厅,厅里炸了锅。

    "不能给!"铁栓把桌子拍得山响,"盐池麦是总办领着人,在碱滩上种了四年才育出来的!给了他,咱们这四年的工夫,白瞎了!"

    "可人命呢?"说话的是那个主张过弃堡的老队正,"铁匠,种子没了能再种,人死了能再活么?"

    "你懂个屁!"铁栓急了,"给了种子,贺鲁拔营走了,后年他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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