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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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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射书 (第1/2页)

    腊月二十五,辰时,十字街。

    风住了,日头很好,街上站满了人。四门守将下了墙,各坊坊正站在前排,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一直排到街尾。没人号令,街上却静得很,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捂住了。

    粮台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那封信。

    陈麦上台,先说的不是信,是规矩:"今日这封信,是前日夜里狄人射上城头的。按军法,敌书入城,先验后焚,与百姓无干。我没烧,留到今日,当着大伙儿的面处置。为什么?因为这封信虽说是写给我的,字字句句,算的都是诸位。"

    他把信递给石琮:"石先生,念。一字不改,全念。"

    石琮展开信,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他的声音不大,可街上太静了,静得连最后一排都听得真真的。

    念到"以八千之众抗两万之师,屯长之才,胜仆十倍",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念到"月圆之夜,火马踏营,云梯蔽野,雁回堡必破",嗡嗡声停了,许多人的脸白了。

    念到"堡中军民,秋毫无犯",街上死一样地静。

    念到"仆保你一个不亚于今日的前程",不知谁在人群里啐了一口。

    石琮念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放回桌上,退到一旁。

    街上静了片刻,嗡嗡声又起来了。这一回,嗡嗡声里有了别的味道。前排的坊正们回头往后看,后排的人踮着脚往前看,看的都是粮台上那张桌子。

    人群里有个老汉,是南坊的木匠,儿子在保粮队。他挤到前头,哑着嗓子问:"屯长,信里说,开城就秋毫无犯。这话,能信几分?"

    几千双眼睛刷地一下全聚到了陈麦脸上。这一问,问出了许多人心里憋着不敢说的话。

    陈麦没有恼。他冲那老汉点点头:"问得好。能信几分,我不空口说,我给大伙儿算一笔账。"

    他顿了顿,正要往下说,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是王顺。这个没了娘的汉子走到台前,转身面对全堡的人,把怀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是一块灵牌,新做的,白茬木头,还没上漆。

    "我娘,六十一,属狗。"王顺的声音劈了,可一字一字,全街都听见了,"填壕那日,她穿着蓝布袄,被绳子拴着填进了壕里。马彪说秋毫无犯。诸位,我娘那条命,他拿什么犯,又拿什么不犯?"

    街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陈麦站在台前,环视一圈:"都听见了。马彪这封信,先捧我,再吓你们,再许好处,最后拿两万人的刀架在脖子上。写得好,句句都在算人心。现在,信的内容大伙儿都知道了,我陈麦怎么回,也请大伙儿做个见证。"

    他拿起那封信,就着手边的火盆,点着了。

    纸角卷起来,火舌舔上去,馆阁体的字一笔一笔地黑下去,卷成灰。陈麦捏着信角,一直捏到火快烧着手,才撒开。

    "我烧它,不是赌气。"他说,"是这信里的账,算错了三处。"

    "头一处,他说堡中军民,秋毫无犯。诸位想想,填壕那日,壕里填的是谁?是四里八乡掳去的汉民。王顺他娘,就死在那道壕边上。秋毫无犯四个字,他马彪说了不算,狼主说了才算。狼主拿咱们当什么?当两脚羊,当会走路的粮。羊圈破了,狼会跟羊讲秋毫无犯吗?"

    人群里,王顺的眼睛红了。

    "第二处,他说保我一个前程。诸位,我陈麦的前程是什么?是滩地的一万三千亩麦子,是义仓的粮,是这座堡。这些东西,狼主给得了吗?他给的,是让我去替他种粮,种出来喂他的马队,回头再来踏咱们的城。这样的前程,白给我都不要。"

    "再说句掏心窝的话。他今日能许我前程,是因为我打疼了他。我若开了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没了城的屯长,在狼主帐里,连他马彪今日的位置都坐不上。兔子没了,猎狗下场如何,诸位都是庄稼人,比我懂。"

    "第三处,"陈麦的声音沉下来,"他说雁回堡必破。这一条,我不跟他犟。破不破,嘴上说了都不算,月圆夜手上见。可我把话放在这儿:两个月了,毒粮他们吃了,冰墙他们撞了,火油沟他们过了,这座城,还在。他马彪要是真觉得必破,何必写这封信?正因为没把握,才要写信。信写得越好,心里越虚。"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对!"

    "今日当着大伙儿烧这封信,还有一层意思。"陈麦说,"往后两日,城里若有什么风言风语,说屯长跟狄人有书信来往,诸位今日亲眼看见了,信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我陈麦行事,摊在太阳底下,不背人。"

    他回身,从柳木之手里接过一张纸条,递给石琮:"石先生,回信。就四个字,你写,字写大些。"

    石琮看了纸条,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麦一眼,什么也没问,铺开纸,提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笔,写下四个大字:

    渠在,疆在。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给全堡的人看。

    人群里识字的念出声来,不识字的问旁边的,一问一答,四个字一条街上一条街上地传。

    有人问,渠是什么渠。

    有人答,是滩地的渠。开春修的干渠,夏天修的分渠,浇了一万三千亩麦子的渠。

    又有人问,渠在,疆在,是个什么讲究。

    这一回,答话的是常太公。老头子拄着拐,站在前排,嗓门不大,字字清楚:"地是渠浇出来的,堡是地里长出来的。渠要是没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堡就没了,堡没了,这北疆的边墙,往后退三百里。老朽七十九了,见过退。退的时候,死的人,不是一个堡,是一路。"

    人群里没人再问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五千多人齐声喊了出来:

    "渠在,疆在!"

    声浪滚过十字街,滚上城头,墙上守军的刀枪举起来,一片寒光。

    喊声里,陈麦把那张纸折好,绑在一支箭上。那支箭,是前日射书上来的原物,箭杆上的狼头錾记还在。

    他亲自登上东南角的城头,要过一张弓。

    弓是祁大魁的弓,两石的力。祁大魁要替他射,陈麦摆手:"信是他写给我的,箭,得我亲手还。"

    城下三百步外,狄人的游哨勒马看着。陈麦搭箭,开弓,弓如满月,一箭射出去,划了一道长长的弧,钉在狄营辕门外的雪地上。

    游哨捡了箭,打马回营。

    城头上,守军们看着那支箭飞出去,不知谁喊了一声好,接着四墙都喊了起来。喊声落下去,祁大魁凑过来,低声问:"屯长,四个字,够吗?"

    "够了。"陈麦望着狄营的方向,"马彪是明白人,明白人跟明白人,四个字,都嫌多。"

    当日下午,马彪在中军帐里看到了那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把纸递给贺鲁。贺鲁不识汉字,问他写的什么。

    "渠在,疆在。"马彪说,"他说,水渠还在,疆土就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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