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旧部 (第2/2页)
绝。真到了破城那一日,匠人、种子、娃娃,从渠里走,人往南边去,把种地的手艺带出去。这不是逃命的道,是留种的道。"
"这图,还有谁知道?"
"我爹给了我,我没给过任何人。狄人抓我,是因为我会打马掌,搜走了我的干粮,没搜这个——"老匠人指了指自己的棉袄夹层,"它在我身上缝了二十六年。"
"缝了二十六年,没想过拿出来?"
"拿给谁?"老匠人反问,"匠户营的把总?边军的将军?屯长,我爹说过,这张图落到寻常人手里,是祸不是福。边墙底下有路,这话说出去,守边的人先睡不着。得落到拿粮当回事的人手里,它才是条活路。"
陈麦把图卷起来,又展开,再看了一遍雁回堡那一段。
"铁师傅,这渠,你下去过吗?"
"没有。我爹说,北庭裁军那年,各堡的渠口都封了,封条是军屯的老法子,石灰拌糯米浆。封是封了,可那是四十年前封的。四十年,再牢的封条也酥了。"
当夜,囤房,灯烛剪了三回。屋里只有五个人:陈麦、耿守备、柳木之、常伯,还有被请来的铁山河。
耿守备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羊皮图看了足有一炷香,手都在抖:"官仓后的古井……我知道那口井,井圈是青石的,打我当小兵那年就封着,谁也没动过。"
老头儿把图放下来,在屋里踱了两圈,瘸腿落在青砖上,一声轻,一声重。
"三十年。"他忽然说,"我在这堡里戍了三十年,年年从官仓后头过,那口井在我眼皮子底下躺了三十年。屯长,你说这图要是真的,咱们脚下……"
"所以得验。"陈麦说,"图上写的是四十年前的事,渠在不在、通不通、塌没塌,都得亲眼看了才算。"
"挖开。"陈麦说,"悄悄的挖。"
不能当日就挖。白日里官仓后院人来人往,夜里挖土,筐往外抬,瞒不过狄人安在城里的眼睛。围城半月,谁敢打包票五千三百口里没有一两个通敌的?陈麦把挖井的日子排在三日后:那几日狄人换防,北墙外的巡哨最松,城里的保粮队又正好轮值官仓一带,人手上说得圆。
三日后,后半夜,官仓后院。保粮队里最可靠的六个人轮班下井,挖土装在筐里,天一亮就混进修墙的渣土里运走,一连三夜,后院里看不出半点动静。第三夜,井底往下挖了七尺,镐头"当"的一声,磕在了一层硬壳上,糯米浆拌石灰的封层,四十年前封的,凿起来比石头还韧。
凿开封层,一股陈年的凉气涌上来,火把的苗子齐齐地往井口里伏。
夜不收出身的老鹞子腰里拴着绳,举着油布裹的火把下去了。一个时辰后,他上来,浑身湿透,说话都带着回音:"能走人。一人高,两人宽,水没到膝盖,是活水。我顺着走了约莫三里,到了头,出口有乱柳挡着,外头有风声,有马铃声。"
"渠里头什么样?"陈麦问。
"讲究。"老鹞子抹了把脸上的水,"券顶是青砖砌的,四十年前砌的,一块没塌。每隔百十步,墙上有个透气孔,孔边上刻着记号:一个'北'字,一个'庭'字,还有一个数,刻着步数。我摸着那字走的,错不了。"
"乱柳滩。"二狗躺在囤房的担架上听回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常伯一巴掌按回去。他喘着气说:"乱柳滩我知道,苇荡西北角。屯长,狄人的粮草场,就在乱柳滩东北……"
他扳着手指头比了比。
"三里。"
囤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羊皮图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墨点上。
柳木之拿出尺子,在图上量了又量,又拿脚步在屋里比划,最后抬起头,声音发干:"屯长,从渠里出去,三里,就是狄人的粮草场。他们的马吃什么、烧什么、二十日的草料囤在哪儿,全在那三里之内。两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就是个山堆的数。这条渠,掐的是他们的喉咙。"
"封了。"陈麦开口,"井口照原样封回去,今夜下过井的六个人,编入囤房内卫,不许单独行动。这张图——"他把羊皮图卷起来,亲手收进贴身的怀里,"从此只有五个人知道。铁师傅,委屈你,从明日起搬进囤房跨院住,你的铁匠活,搬一半到院里来打。"
铁山河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爹把图缝了二十六年,他知道这张图的斤两。
"屯长,"常伯咽了口唾沫,"这条道……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柳木之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送死士出去烧粮草,送信出去搬救兵,再不济,城破那一日——"
"城破那一日,匠人、种子、娃娃先走。"陈麦接过话,"这是秦将军留它的本意。"
耿守备一直没言语。这会儿老头儿拄着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外连营的灯火,缓缓地说:"我戍边三十年,今日才知道,脚底下踩着这么一条道。屯长,这条道是把双刃剑。狄人要是知道了,从渠里摸进来,雁回堡一夜就完。"
"所以知情的人,就咱们五个,加井下六个。"陈麦说,"出口那头的乱柳,先不动,一根枝条都不动。井口封回去,封土上照旧种上菜。"
"那何时用它?"
"等。"陈麦站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一字一字地说,"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但等到用得上的那一日——它能要狄人的命,也能救我们的命。"
散的时候,铁山河落在最后。老匠人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冲陈麦深深作了个揖:"屯长,我爹要是知道这张图今日见了天日,会高兴的。他说过,秦将军的东西,迟早要还给种地的人。"
陈麦扶住他:"铁师傅,你爹还说了一句:渠活着,人就忘本忘得慢些。这句话,我记下了。"
众人散了,陈麦一个人绕到官仓后院。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那口古井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井圈。青石井圈上全是绳痕,一道一道,磨得溜光,那是多少代人打水磨出来的。井口封着新土,新土上头,照他的吩咐,已经撒了一层菜籽。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沿的凉石头上,贴了很久。
脚下七尺,是一条四十年前挖的道。道的这头,是一座被围死的孤城;道的那头三里,是敌军两万人马的粮草。四十年前那个修渠的人,挖它的时候,想的是秋雨泡墙,想的是给匠人种子留条活路。他大概想不到,四十年后,这条道会把一座孤城和一场大战的胜负,拴在一处。
起风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井圈上沙沙地响。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囤房走。路过十字街,大锅粥的灶火还没熄,守灶的老军户靠在墙根打盹,怀里搂着添柴的叉子。城头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又沉又稳。
城下三里,狄人粮草场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