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井火 (第2/2页)
,都还能开火。
伤亡也清点出来了。爆炸当场死了两个盐丁,火里又没了两个。烧伤砸伤的,三十七人;保粮队二十个后生,伤了六个,两个烧得重些。滩地来的后生躺在廊下,疼得直抽气,嘴里还跟同伴念叨:"值。卤房要炸了,咱们一个都回不去。"
三当家是火灭之前咽的气。
二狗把他从血泊里拖到廊下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苏九娘来了,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叫了她十年"妹子"的男人,这个要炸死满院子人、最后又用命抱住火不撒手的男人。
"爹的药……"三当家的声音破风箱一样,一进一出,"是我换的……他不肯把井给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没了倚仗,就会回头……"
苏九娘没说话。
"香堂上……陈屯长说得对……"三当家的眼睛望着烧塌了半边的盐神庙,望着庙后影影绰绰的井架,"我就是……他递出来的那把火……"
他喘了两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护住……"
气断了。
廊下静了很久。苏九娘伸出手,合上那双眼睛,站起身,声音是哑的:
"抬下去。跟石娃子,并排放着。"
疤脸一瘸一拐地过来,和三个灶丁一起,把三当家抬了下去。这位三爷,香堂上输得一干二净,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那个随从身上扯下来的半截袖子。
天蒙蒙亮,火场还在冒烟,白老爷回来了。
他是半夜里被火光惊动,从镇上的会馆赶回来的。官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他站在烧塌的庙门前,看着满地的狼藉:塌了半边的盐神庙,熏黑的卤房,廊下并排停着的两口棺材,一口薄皮的,一口门板搭的,上面盖着半幅烧焦的红布。
陈麦和苏九娘站在庙前等他。一个满脸烟灰,一个素服上全是血点子。
"白老爷。"陈麦开口,"昨夜香堂的事,老爷在半路上,想必看见烟了。"
"看见了。"白老爷面无表情,"香堂走水,盐丁救火。本官回来,是善后。"
"走水?"苏九娘冷笑,"老爷,廊下捆着一个人,老爷要不要先认一认?"
那个随从被拖上来,跪在青砖上。一夜过去,这人反倒硬气起来,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白老爷眼皮都没抬:"本官的随从,昨日都跟本官回了镇。此人,本官不认得。"
"认得认不得,东西会说话。"陈麦一样一样摆出来:一块盐铁铜牌,一柄军中制式的短弩,半截火折子,还有那张画着院子的纸,朱砂圈着卤房。"老爷,铜牌可以丢,弩可以丢,这张图,是新画的。画图的墨,是朱砂兑的胶,衙门里师爷画塘报,才用这个。香堂上几百口人亲眼看见,此人袖中滚出火折子,点的是浸了油的布条。老爷,卤房里那两大缸官药要是见了火,昨夜的黑石滩,七十二口井,一个活口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这不是走水。这是有人要毁了盐区。盐区毁了,课银怎么办?朝廷问下来,巡检使衙门,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白老爷盘核桃的手,停了。
院子里静了半晌。烧透的梁木偶尔塌下一根,啪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陈屯长。"白老爷缓缓开口,"十一日那天,你在会馆里,跟本官递过一个章程。"
"下官记得。引照旧收,井照旧产,苏家转官盐灶户,课银加两成。"
"加一条。"白老爷说,"昨夜之事,官面上,是香堂走水,盐丁奋勇救火,保全盐灶。这个狂徒——"他瞥了一眼地上捆着的人,"劫道杀人的盐匪余孽,本官带回去,明正典刑。"
明正典刑。四个字,就是死无对证。
陈麦和苏九娘对了一眼。苏九娘开口:"可以。但苏家的引,是三十年的老引,一张二百斤。换新引,一张一百五十斤。老爷,井上三百口人,指着这五十斤的差额活命。"
"老引的额,照旧。"白老爷说得干脆,"课银加两成,一钱不能少。年内,本官要看到苏家灶户的盐,装进官盐的包。"
"还有,"陈麦补了一句,"昨夜救火,盐丁死四个,伤三十七,抚恤,不能盐区自己出。"
白老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屯长,你这买卖,做得真细。"
"盐区乱不起了。"陈麦说,"老爷要的课银,得从活人手里出。"
"准了。"白老爷一甩袖子,"抚恤银子,衙门出。三日后,盐铁使衙门的告示贴到井上——苏家井,官盐灶户,引额照旧,课银加两成。"
他转身要走,走到庙门的废墟前,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口棺材。
"黑石滩经了这一场,"他说,"往后盐区的事,官面上,找本官;私底下——"
他看了看苏九娘。
"找大当家。"
白老爷走后,柳家井的老当家拄着拐,一步一步,站上了庙前的台阶。
庙祝从廊柱后头走出来,怀里还抱着那本公议簿。一夜的烟火,簿子熏黑了一个角,里头七十二个"不废",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香堂画押,废立之事,七十二井已经定了。"老当家咳嗽一声,"可还有一桩。黑石滩的大当家,空了十年,苏老爹走了,如今,三小子也没了。盐区经了这一场火,不能没有当家人。老汉提议,苏九娘,接任大当家。香堂的规矩,过半就算。诸位当家,怎么说?"
不用再画了。七十二井的当家,有一个算一个,轰然应诺。喊声里头,有真心,也有服气。昨夜那一场火,谁站在台阶上号令,谁披着湿棉被钻进烟里,满院子的人,眼睛不瞎。
苏九娘站在烧塌的盐神庙前,素服上的血点子还没干。她看着满院子熏黑的脸,看着廊下的两口棺材,看着庙祝怀里那本熏黑的公议簿,看了很久。
"好。"她说,"这个当家,我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接了这个当家,我就立下第一道令——"
满院子静下来。盐丁、灶丁、各井的当家,连廊下躺着的伤号,都撑着身子支起耳朵。
"传我的话,七十二井,盐道全线,自今日起,与怀仁渠结盟!滩地的粮道走到哪儿,盐区的盐路,就通到哪儿!互通有无,互为担保,立约画押,盐神为证!"
满院子的盐丁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声喊。那喊声从庙前滚到井台,从井台滚向七十二口井的方向,惊起盐沼上成片的水鸟,遮了半边天。
疤脸带着灶丁,第一个跪下去,磕了个头。他这条命是苏家捡回来的,昨夜又替苏家挡了一回炸,此刻磕这个头,磕得实心实意。
陈麦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出堡之前,柳木之在窝棚里说的那句话——滩地最大的本钱,是那一册一册立得住的东西。
如今,粮道立住了,盐道也立住了。盐和粮,在烧塌了半边的盐神庙前,并成了一条路。
散场的时候,老鹳凑到陈麦身边,压着嗓子:"屯长,昨儿夜里那一场,真悬。三十罐药,炸了一罐半,就把庙烧成这样。要是全炸了……"
"要是全炸了,你我就不在这儿说话了。"陈麦望着廊下抬伤号的人群,"记住,疤脸甩出去那一罐,救了半院子人。回头抚恤的名单上,把他的名字,记在头一个。"
"盐区的事,完了。"陈麦说,"盐粮的事,才刚开始。"
他抬起头。南边的天上,火烧云褪了,露出一线青白。路是通了,可他心里清楚,路一通,南来北往的眼睛,就都看见这条路上走的盐、走的粮了。
府城的三大粮行,把持边地粮价十几年。滩地从前是散户,他们看不上;如今粮盐并道,平进平出,动的就是他们的盘。
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