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茶局 (第2/2页)
用,是说你能打;其粮可观,是说你的粮,值得'观'。观字怎么落笔,落在谁的条陈上,就看这两个月了。"
陈麦默默咀嚼这八个字。裴静存这杆秤,称完了,秤星是高是低,秤砣却不在他手里。
"谁?"
周库不答,反问道:"陈屯长,你们雁回堡的县尉,今年考绩如何?"
陈麦一怔。
"镜湖的功,他抢了半截,没抢动,回文'记档存照'四个字,把他钉成了笑话。"周库慢条斯理地续水,"可人家转身就上了另一道文书,亲自跑了一趟府城,呈了一份《边地军粮统筹条陈》,洋洋三千言,说的就是设转运使司的事。条陈递上去,巡抚衙门的老爷们正愁没人懂边地粮务,这不是瞌睡送枕头?"
"转运使的人选……"
"还没定。可条陈是他上的,底册是他造的,滩地的虚实,十四堡里他'最熟'。"周库把茶壶搁下,一字一字地说,"陈屯长,县尉争你的功,没争到;如今他要换个争法,不争功了,争你滩地头顶上那把官印。转运使司的大印一盖下来,他升三级,你滩地两千口,从此给官府种粮。"
后园里静了。葡萄架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石桌上的茶水渍,扑棱棱飞了。
陈麦坐了良久,端起那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周东翁,多谢。"他站起身,"茶钱,滩地付不起。这份人情,记下了。"
"等等。"周库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还有一件事,不算买卖,是私事。你的那个弟兄,叫常二狗的,跟着我的商队南下,如今人在盐井。他托商队带回这封信,指名亲手交你。信我没拆,可送信的伙计说,盐井那边,出了大事。"
陈麦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二狗的手笔,封口处按着半个血指印,不知是二狗的,还是别人的。
他拆信的手,顿了一顿。
盐井。这两个字,在滩地埋了一个多月了。镜湖打仗前,一个疤脸汉子揣着半块盐引摸到墙工上求救,说盐井的苏九娘被困在井上,三当家勾结了县里的马书办,要拿盐井做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那几日正是镜湖吃紧的当口,陈麦走不开,点了二狗带六个人随商队南下,临行给了周库一句话,又拿了闸室里秦怀仁留下的炭种做信物。
如今信回来了,信上按着血指印。
"周东翁,"他把信揣进怀里,忽然回头,"若转运使司真设下来,你的商道断了,你待如何?"
周库站在葡萄架下,眯起眼看了看天:"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信一条,断人财路的章程,从来长不了。他要设司,我拦不住;可设了司,司里要有会算账的人,要有认得粮路的人。陈屯长,官字两个口,上头一个,下头一个,中间的粮,还得有人运。"
"你这是要进司当差?"
"我六十了,当什么差。"周库摆摆手,送他出园,走到角门,才又补了一句,"我是告诉你,大印盖下来之前,你还有两个月的工夫。秋收之前,巡抚衙门的批文到不了边关。陈屯长,两个月,你滩地要种的,恐怕不只是粮了。"
角门外,栓子他爹牵着马候着,见陈麦出来,迎上去,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四郎,茶里有毒?"
"比毒厉害。"陈麦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周府的青瓦门楼,"茶里有字,军粮转运。"
出了镇口,官道上一前一后两匹马,走得慢。栓子他爹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四郎,那四个字,到底是个啥章程?你给老汉掰扯掰扯。"
"掰扯白了,就一句话。"陈麦望着官道两边的地,"往后滩地种出来的粮,不归滩地了。官府挂个'军需'的牌子,三成的价收走,咱们种地的,给人当长工。"
"那咱们不交呢?"
"不交,就是抗官。县尉领着额兵来收,名正言顺。"
栓子他爹半天没吭声,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咱们流血流汗图啥?镜湖死了三个人,护下来的粮,就这么让人划拉走了?"
"所以周库说,咱们还有两个月。"陈麦说,"批文走到边关,要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滩地得让上头算明白一笔账,拿走滩地的粮,官府亏;留着滩地的粮,官府赚。账算明白了,大印就盖不下来。"
"账?跟官府算账?"栓子他爹瞪大了眼,"官府是算账的主儿吗?人家是印把子!"
"印把子也得吃饭。"陈麦一夹马腹,"边军今年冬天的粮,府城出一半都费劲。这就是咱们的账。"
马过镇口,他把二狗的信拆了,就着手上的天光,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信末一行字,墨渍洇成一团,像是写信的人手抖得厉害:
"九娘困井中,三爷要拿盐井换马彪手里的路。哥,井等不得人了。"
陈麦把信纸捏成一团,攥进掌心。
北面,滩外的大营里,五六百骑枕戈待旦,马彪的喊话一日不停,今日喊的是"种粮的给官府当长工",不知这话他是从哪儿听来的风;南面,县尉的条陈已递进巡抚衙门,转运使的大印在路上;如今,连盐井也烧起来了。
三把火,烧的是同一片滩地。
回到塌口,日头已经偏西。滩地上一切如常,打谷场的连枷声,水口的号子声,苇荡里妇人的捣衣声,一声一声,敲在陈麦心上。他在塌口上站了半晌,看着这两千口人忙活,忽然觉得肩上的东西比出门时沉了许多。
出门前,滩地的敌人看得见,马彪的兵,县尉的笔,都摆在明面上。回来后他才知道,真正要拿走滩地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四个字,军粮转运,和一枚两个月后会盖下来的大印。
"回去。"他一抖缰绳,"叫常伯、柳先生,今夜窝棚议事。再传令水口,今夜起,夜哨加到三重。"
当夜,窝棚里的灯又亮了一宿。
二狗的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遍。常伯看完,一拳砸在案上:"三爷要拿盐井换路?盐井是九娘的命!四郎,救人!老汉带二十个弟兄,连夜就走!"
"救是要救。"陈麦把信纸抚平,搁在灯下,"可怎么走,带多少人,走哪条道,得算。滩地如今摊着三摊事,水口、转运使、盐井,一摊都不能塌。今夜先议头一摊,明晚议第二摊。盐井这摊——"他望着地图上南边那个小小的墨点,"二狗在,就塌不了。信是半个月前写的,他按了血指印,就是要告诉我,他还没动手,他在等我回话。"
柳木之在灯下铺开纸笔:"那今夜,就先议转运使。四郎,你说滩地要种的不只是粮,种什么?"
陈麦望着案上那盏灯,一字一字地说:
"种三样。第一样,种给府城看的穷;第二样,种给边军看的粮;第三样——"
他提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种名。"
"穷让要粮的人没了胃口,粮让饿着的人离不开咱们,名让想摘果子的人下不去手。"陈麦搁下笔,"两个月,就种这三样。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