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战俘 (第1/2页)
镜湖的仗打完第二日,滩地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打谷场西侧腾了三间草棚做伤号棚,妇人轮班进去送药送饭,进出一趟,都要在门口的石灰盆里踩一脚。这是小禾定的章程,说是防瘟。她不懂医理,可她记着陈麦说过的一句话,仗打完,病死的人常比打死的多。
苇荡最深处,单独关着一个人。
马彪的亲兵,赵三斗。
这名字是常伯认出来的。老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宿,忽然一拍大腿:"三斗子!你是护仓队赵大麻子家的老三!你爹死后你娘改嫁,你七岁就在仓门口讨饭,是马彪收你做的亲兵!"
赵三斗蹲在草棚角落,闭着眼,一个字不应。
"你倒沉得住气。"常伯把窝棚门带上,出来跟陈麦摇头,"四郎,这种人,打小跟着马彪,骨头都是马家的。打不得,一问三不知,熬到几时是个头?"
"不打。"陈麦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审他做什么?他知道的,马彪都知道;马彪知道的,咱们猜也能猜出七八分。我要他开的口,不是情报。"
"那是什么?"
"是心。"陈麦说,"他是汉人。滩地上关着一百多个狄人,狄人我都可以养,唯独这一个汉人,我得叫他活成个人样,往后千人队打过来,滩地上的每一个汉人,都得看得见这个活样。"
常伯琢磨了半天,没全懂,可他听出了一层意思,四郎这是要拿赵三斗做一篇文章。
当天夜里,陈麦自己进了草棚。
没带刀,没带绳,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蛋。滩地的鸡是宝贝,蛋是金贵物,伤号棚一天才轮得上两个。
"吃。"陈麦把碗搁在赵三斗面前,自己席地坐下,"雁回堡的规矩,讨饭的不兴赶,进门的都是客。"
赵三斗的眼皮跳了一下,没睁。
"我不问你马彪的事。"陈麦自顾自地说,"马彪的事,我比你知道得多。他万历四十六年到雁回堡当仓大使,头一年就学会了把霉米掺进好米里,二斤好米搭半斤霉米,账上叫'搭头'。护仓队的弟兄都吃这个搭头,吃了三年,吃出一嘴黑牙。你吃没吃过,我不知道,你爹赵大麻子是吃过的,他死那年,牙齿掉得只剩七颗。"
赵三斗睁开了眼。
"你娘改嫁那年,你在仓门口讨饭,马彪给了你半张饼。"陈麦接着说,"你记他一辈子的恩。可你知不知道,那半张饼,是头一天夜里他从你爹的抚恤粮里扣出来的。你爹死的时候是护仓队的正丁,抚恤粮二十斤,发到你娘手里,十九斤半。"
草棚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响。
"胡说。"赵三斗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锅底,"马爷不是那样的人。"
"马爷是不是那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陈麦不为所动,"你跟了他七年,他夜里磨牙说梦话你都知道。他教你忠心,教你守口,可他怎么不教你,护仓队的旧腰牌要销号?你身上那块牌,编号七年前就该毁了,他偏留着。为什么?因为留着这块牌,你赵三斗就是'雁回堡护仓队正丁',正经的官身,不是马彪的私奴。他拿官身拴你,拿恩情拴你,拿你当一件趁手的家什,使了七年。"
赵三斗的手抖了。
"我查过册子。"陈麦把一本旧册摊在膝上,这是袁守拙前日差人送来的县衙档册抄本,"你爹的抚恤粮,实发十九斤半,搭头扣半斤,经手人,仓大使马彪。白纸黑字,还有你娘按的手印。"
那半碗汤面,赵三斗终究没动。可他哭了,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讨饭的娃。
半夜里,他开口了。
马彪投狄之后,狼主封他做"向导千户",授狼头符,统领三百汉卒,全是边墙里裹挟出去的民户和逃军。马彪给狼主献的第一件宝,不是刀枪,是一册子,他凭七年的记忆,口述了边墙内外五个屯堡的虚实:哪堡多少户,哪堡多少丁,粮存在哪儿,井在哪儿,暗道在哪儿,水口在哪儿。狄人的掌书记录成册,汉话叫"活本",取的是活人活账、随走随新的意思。
滩地,在活本的第一页。
"马爷说,滩地是个怪地方。"赵三斗哑着嗓子,"别的堡,官管民;滩地,是那个姓陈的管人心。他说,打滩地,不能先打人,先打人心里的指望。指望是什么?是粮,是水,是那个姓陈的。所以狼主的令,千人队南下,取种子,取陈麦。"
"千人队的主力,几时到?"陈麦问。
"前锋陷在镜湖那天,主力已经过了黑风口。"赵三斗说,"五六百骑正兵,三百汉卒,再加辎重,走得慢。三五日内,必到滩外。"
"马彪会怎么走?"
"不走河滩了。"赵三斗抬起头,眼里红丝密布,"我来之前,马爷就说过,万一前锋不顺,主力就奔怀仁渠的水口。他说滩地的根是渠,渠的根是水口,卡住水口,断水三天,滩地自己就得乱。乱了,他再带汉卒上去喊话,都是边墙里的人,喊话比刀枪管用。"
草棚外,夜风刮着苇叶,沙沙地响。
"活本现在何处?"陈麦问。
"掌书记随身带着,正本在狼主的金帐。"赵三斗说,"可副本,马爷手里有一册。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得压在枕头底下。"
"活本上,滩地的暗道、藏粮、水口,都写了?"
"写了。"赵三斗垂下头,"苇荡的暗道,写的是西口;藏粮,写的是八千斤;水口,画了两道闸。都是七年前我走时候的样子。"
陈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暗道西口,去年秋汛后就废了,如今走的是南口;藏粮八千,是册子上的数,如今滩地的窖,早不止这个数,也早不在原处;水口的闸,今夜起就是三道。活本不活了,马彪手里那本账,记的是七年前的滩地。
可有一点,他不敢轻心。马彪人在军中,可以随时口述新账。活本旧了,马彪是活的。
"你立了一功。"陈麦说,"这一功,我记在你名下,工分簿上,从今日起,有你赵三斗一笔。"
赵三斗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陈麦站起身,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赵三斗,滩地关狄人,章程是干活记工,一碗饭一碗工。你是汉人,章程照走。往后怎么活,你自己挑。我只告诉你一句,你爹的坟,在雁回堡西坡,坟头朝东,望着滩地这边。"
门带上之后,赵三斗盯着那碗凉透的汤面,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一早,水口方向,号子声震天。
三道闸连夜开挖。头道闸在水口咽喉,条石垒基,松木做闸板;二道闸退后半里,闸后河床里密密地钉了木桩,桩尖出水半尺,人站在岸上看得见,下了水才知道桩底下还有一层斜桩,专别马腿;三道闸更靠里,闸两侧掘了暗渠,渠口拿草帘盖着,看着是平地,底下水满则溢,能把水口两侧泡成一片泥塘。
常伯在闸上督工,嗓子喊劈了:"桩再密一尺!他奶奶的,马彪那小子教出来的兵,最会趟水,桩不密,拦得住人拦不住马!"
伤号棚里,老鹳趴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号子声,急得直拍床沿:"放我出去!我这条命是滩地的,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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