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使者 (第2/2页)
踏实。他们这回连盒子都没拿回去,金子留在原地了,这是撕破脸的意思。"
陈麦回头看了一眼。空场上,两只礼盒果然原样摆着,金子迎着日头,晃得人眼疼。
"收起来。"他说,"入册,封箱,写上'狄使所遗',一个字不许动。这东西如今不是金子,是证据,是往后朝堂上有人参我'通敌收金'时,堵嘴的砖。"
金子封箱的当夜,滩地上还有一场小议论。
周库闻讯赶来,围着那两只封箱转了三圈,蒲扇摇得飞快:"五十两金子,一柄宝刀,眼皮都不抬就顶回去了。四郎,老夫今天才算真服你。"
"周老爷心疼金子?"
"心疼!"老头毫不掩饰,"老夫是买卖人,金子过手不入袋,跟割老夫的肉一样。可老夫更知道,这金子要真收下,明日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四郎,你替老夫把肉割了,割得对。"
他背着手又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府城那边,老夫打听到一件事。县尉三趟府城没白跑,兵备副使衙门口,有人递了话,说滩地'私纳狄金、交通外国'。这封箱上的'狄使所遗'四个字,你写得比金子值钱。"
"所以他们才要抢在使团回程动手。"陈麦说,"金子留在滩地,是烫手的;劫一场,杀几个人,金子的事就没人提了,只剩下'陈四郎丧师失地'。"
周库怔了怔,蒲扇停了:"你是说,府城那位副使,跟北边这一刀……"
"是不是一根线上的,我不知道。"陈麦望着封箱,"但我知道,两边挑的是同一个日子。周老爷,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金子封箱的当夜,南边来了一封信。
不是苏九娘的,是常二狗的。信是盐道上的急脚子冒死送进来的,油纸包了三层,拆开,里头是二狗狗爬一样的字,难得写得一笔一画,可见是趴在马背上写的:
"四郎:九娘守住了,周老爷的粮到了双泉驿,三当家的人不敢拦官商旗。但井仓解围还得些日子,我随九娘的人盯着黑石滩。
另有一件急事。三当家跟马书办勾连,书房里搜出来的信里有一封,是北边写给三当家的。信上说,使团这回南下,狼主有令,若索种不成,回程必劫滩地立威,要叫'种粮的汉人知道草原的刀比笔快'。信是上月写的,那时使者还没动身。
四郎,他们劫道的日子,就在使者回程。我算过了,从边墙到黑风口,回程必经河滩那片柳丛。你小心。"
信纸的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图,柳丛,河汊,塌口,标着三个叉。
陈麦把信就着灯烧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使者拂袖走的时候说"宁可用马蹄来取",二狗的信说"回程必劫滩地立威"。两句话,一个是气话,一个是军令,可对上了。狼主的算盘是明的:索种是文的一手,劫掠是武的一手,文的一手成了,武的一手就省;文的一手砸了,武的一手就要砸出个响来,砸给草原三十六部看。
千人队的正日子在七日后。而使者回程劫道,就在这两三天。
大仗在后,小仗在前。
陈麦点亮灯,把柳木之、常伯连夜叫来,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在那片柳丛上。
"使者回程,五十骑,走河滩柳丛,这是他们踩熟的道,假牌上也画着这条道。"他说,"咱们就在这儿,给他们备一份回程的礼。"
常伯盯着那片柳丛看了半天:"五十骑,咱们滩地能动的一百二十人,四十丁在墙上不能动,抽调就是擅离。一百二十对五十,还是骑兵……四郎,硬碰碰不过。"
"不硬碰。"陈麦的手指顺着柳丛往东一划,点在河汊子的浅滩上,"常伯,您看,柳丛出来到塌口,中间隔着这片浅滩。他们劫完滩地,满载回程,必走浅滩过河,马驮着东西,走得慢。"
"然后呢?"
"然后,"陈麦抬起眼,"浅滩的水,昨夜我刚看过,河汊子入秋落了两寸,滩底的石子露出来了。夜里把水再落三寸,滩底抹平,上头盖一层薄草帘,草帘上洒浮土。"
柳木之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在河里设伏?"
"在河底下设。"陈麦说,"马蹄子踏进浅滩,踩的不是水,是咱们铺的道。五十骑,马失前蹄在河心里,咱们的伏兵在两岸柳丛里。这一仗,不在马上打,在水里打。"
常伯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半炷香,忽然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四郎,老汉算是看明白了,你打仗的法子,全是种地的法子,先看地,再算水,最后才轮到人。"
"对。"陈麦把灯吹熄,"种地的人打仗,地是第一件兵器。传令下去,明日滩地照常出工,晚糜照收,哨照站,一样不许变。"
"那伏兵……"
"白日里一个不动。"陈麦在黑暗里说,"夜里进柳丛。他们拿咱们当庄稼人,咱们就庄稼给他们看,庄稼地里,也是能埋人的。"
接下来的两天,滩地表面上看,平静得像一潭水。
晚糜收完了最后两亩,打谷场上连枷声日夜不停;狼烟台的柴堆照例翻晒;孩子们照例在晒场上追跑。谁也看不出,每天入夜之后,一支支队伍从苇荡的暗道里摸出去,天亮前又摸回来。
伏兵的营生在河汊子上游二里。那儿有一道拦水的小堰,是清淤时留下的。两天夜里,保粮队把堰口的闸板垫高了一寸,又连夜在浅滩底下铺草帘,帘子拿苇绳拴在预先砸进河底的木桩上,上头盖一层薄薄的浮土和碎草,浮水一漫,了无痕迹。
"水落三寸"是个细致活。堰口夜里落闸蓄水,白日里照旧放行,河面看着没变化,浅滩下的水却一天比一天浅。到第三天夜里,浅滩中心的水,只剩两指深,盖着草帘的滩底,成了咬马蹄的软坑。
栓子他爹跟着干了两夜,第三天蹲在河岸上,忽然说:"四郎,这法子要是让他们瞧破了呢?"
"瞧不破。"陈麦说,"他们回程是劫完道往回跑,满载,心虚,奔命,马踩在浅滩上,水花四溅,谁低头看河底?再说——"他指了指下游,"瞧破了也不要紧,柳丛两头,咱们埋了拒马的木桩,真要从旱路绕,桩子替咱们拦一炷香,一炷香,够伏兵换位了。"
"要是他们不来呢?"
"不来,更好。"陈麦望着河面,"不来,说明狼主那一刀收了回去,滩地白赚一场安宁。栓子他爹,埋伏这个东西,十次九空,跟撒种子一样,你不能因为九次空,就把第十次也省了。"
第四天夜里,柳丛里的伏兵全部到位。一百二十人,分三段,头段拦腰,中段截尾,尾段守回滩的路,各段之间的号令不用鼓不用哨,用苇叶卷的小喇叭,声闷,传得近,惊不了远处。
陈麦趴在头段的柳丛里,身上盖着浮土编的伪装衣,旁边是栓子他爹和老鹳。
"四郎,"栓子他爹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今夜来吗?"
"不知道。"陈麦望着河滩尽头的夜色,"等。庄稼人等雨,就是这个等法。"
五更天,河滩尽头,起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