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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捐税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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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捐税风波 (第2/2页)

回回滩地三倍。诸位今日看我滩地交八百斤,明年,这个'三倍'的例,就会顺着档,摊到各位的村堡头上。"

    老屯长盯着那张单子,烟袋锅在手里攥了半天:"四郎,老汉问你一句实话。你抗捐,有几成把握?"

    "一成没有。"陈麦答得干脆。

    满场一愣。

    "例在人家手里,印也在人家手里,讲理讲到天边,就是一张纸的事。"陈麦说,"但是老屯长,我抗的不是八百斤,是这个例的开头。今日滩地一声不吭交了,往后杂派就成了定例;今日滩地讲了理、申了辩、把文书一层一层递上去,就算最后还得交,这个交,也是留过案底、有人盯着、再翻起来有凭据的交。种地的人都懂一个道理,荒坡开第一犁最费劲,可不开这一犁,就永远没这块地。"

    青阳堡屯长一直没吭声,蹲在门板前,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四百丁,三百斤,一丁七两半;滩地四百丁,八百斤,一丁二斤。划拉完,他把树枝一丢:"差着三倍还多。四郎,老汉不问你抗捐的把握,老汉问你,这数,是谁定的?"

    "户房核的底子,县尉批的数。"

    "核底子的是马书办?"青阳堡屯长冷笑一声,"上月他跑我们堡,问粮窖问得细,当时老汉还纳闷。如今明白了,他是先摸家底,再定摊派,谁家缸里有粮,谁家的数就高。诸位,这不是摊派,这是按户抢,还抢了先踩点。"

    这话一出,三家屯长的脸色都变了。摊派不均,是怨气;按户踩点,就是祸心了。今日踩的是粮窖,明日踩的,就不知道是啥了。

    西河沿的屯长小声嘀咕:"可我家的捐……已经交了。"

    "交了不亏。"老屯长接话,"你家交了三百,往后县里的档上,你就是'纳捐踊跃'的良户。但你想过没有,良户当久了,下回摊派,人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良户,好说话嘛。今儿咱们四堡把数摆一处递上去,往后摊派想偏心,先得想想四双眼睛。"

    青阳堡屯长捻着胡子:"那你打算怎么个递法?"

    "三步。"陈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滩地按例申辩,文书递进县衙,立此存照;第二步,四堡联名声援,不是闹,是各自把本堡的摊派数、丁口数,誊一份清册,一并递上去,请县里'明示摊派之据',四个字,公事公办;第三步——"

    他顿了顿:"第三步,我亲赴镇城,把两份文书、一份清册,呈给镇抚使。不求他下话,只求他过目。过目了,县里就知道,这笔捐,上头有眼睛看着。"

    "镇抚使肯看吗?"西河沿的屯长小声问。

    "他看过我的田。"陈麦说,"看田的人,就看账。"

    老屯长沉默了很久,忽然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转身对着滩地的人群:"诸位滩地父老!老汉李官屯屯长,今日表个态,声援清册,李官屯画押!"

    青阳堡屯长跟着点头:"青阳堡,画押。"

    西河沿的屯长左右看看,一跺脚:"西河沿……也画!"

    声援清册当天下午就誊好了,三堡屯长画押,滩地两百一十三户户主按手印,红彤彤一片指印按满了整张纸。柳木之捧着清册,手都在抖:"四郎,户房当了三年差,头一回见这么递文书的。"

    "递吧。"陈麦说,"递完,咱们就该挨还手的刀了。"

    刀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清早,县衙的回文到了,不是户房的,是县尉的亲笔手谕,由马书办亲自送到滩地,当众宣读:

    "滩地申辩已悉。垦荒免赋,杂派当均,然朝廷冬防,事在紧急。着即,雁回堡滩地冬防捐八百斤,全数豁免。"

    人群一愣,随即就要欢呼。

    "慢着!"马书办把手谕一收,皮笑肉不笑,"话还没完,豁免捐粮八百斤,改征徭役。边墙秋汛毁损,雁回堡段亟需修葺,着滩地出壮丁四十名,即日赴边墙服役,工期,四十日。"

    欢呼声卡在了喉咙里。

    四十个壮丁,四十天。眼下正是晚糜收尾、苇荡藏粮、狼烟台日夜不能离人的当口,抽走四十个壮丁四十天,等于抽走滩地半条命。

    捐没了,丁来了。县尉这一手,把"钱粮"换成了"人力",而且徭役是军户的本等差役,天经地义,比捐税还硬,一条申辩的缝都没留。

    马书办宣完手谕,笑眯眯地看着陈麦:"陈四郎,捐免了,你赢了。丁,几时交啊?"

    窝棚前,两百多人的目光钉在陈麦身上。

    陈麦接过那份手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抬头问:"马书办,修墙的四十丁,是从滩地出,还是从全堡出?"

    "手谕写得明白,滩地出。"

    "徭役按丁派,历来均摊全堡。"陈麦说,"滩地独出四十丁,这个例,又是谁家的例?"

    马书办把眼一翻:"县尉老爷说,滩地免了捐,理当多出丁,以工代捐。陈四郎,你要是连徭役也敢抗——"

    "不抗。"陈麦打断他,"徭役是军户本等,滩地出丁,天经地义。只是四十丁四十日,饭食、工具、宿处,按例由征调衙门供给,这一条,手谕上没写。"

    马书办一噎:"这个……自有章程。"

    "那就请书办回去,把章程补齐了再送来。"陈麦把手谕双手递还,"补不齐,滩地的丁一个不动;补齐了,四十丁,一个不少,即刻上路。"

    马书办捏着手谕,盯着他看了半天,冷笑一声:"陈四郎,你尽管拖。老爷说了,丁晚到一日,算你一日误役。误役的罪名,你担。"

    "我担。"陈麦平静地送客,"慢走。"

    马书办走后,常二狗急得直转圈:"四郎!拖什么呀!四十丁是跑不掉了,拖一天多一天罪!"

    "不是拖。"陈麦望着县城方向,"是验。二狗,修墙这个大章程,来得太顺了,顺得像专门等在那儿。抗捐抗成免捐,转头就是四十丁徭役,你信不信,边墙那段'秋汛毁损',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坏在等咱们丁的口子上。"

    他回头看着窝棚前一张张脸。

    "徭役,咱们认。但怎么出丁、去哪儿修、给谁修,得先看清了再动。常伯——"

    "在。"

    "您当年修过边墙。"陈麦说,"带两个人,先去一趟雁回堡段,看看那段墙,到底是怎么个坏法。"

    "要是墙真坏了呢?"栓子问。

    "真坏了,就真修。"陈麦说,"墙是挡北狄的,修墙不亏。怕的是墙没坏,或者坏了,醉翁之意不在墙。诸位记住一句话,当官的跟你要东西,要粮是粮的事,要丁,就未必是丁的事了。四十条壮丁,放在滩地是护粮的,搁到四十里外的墙根下,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是人质。"常伯替他答了,声音哑哑的,"墙根底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家捏着四十条汉子,想让你滩地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老汉当年在军里,见过这一手,叫'调虎离山,扣人索粮'。"

    窝棚前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以先看墙。"陈麦把手谕折好收进怀里,"墙真坏,咱们修墙,修出个样子给全边军看;墙要是假坏——那这四十天,咱们就在墙根底下,跟县尉老爷,当面锣对面鼓地过一回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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