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验苗 (第1/2页)
誊本丢失后的三天,滩地上像上了发条。
档柜被撬,案子眼看要黄,柳木之却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撬开自己家的钱柜,把那汉子转移到镇上的驿铺寄押,食宿他自掏腰包。他给陈麦捎来一句话:"纸没了,人还在。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麦回他一句话:"柳书吏护纸护了三年,如今该明白,纸护不住纸,人才能护住纸。"
马彪果然放出来了。放出来那天,他在堡城里喝得烂醉,骑着他那匹白马绕街三圈,扬言要"平了盐碱滩"。可他只是嚷嚷,人马再没踏进滩地三里,堡丞府学乖了,动刀子之前,先等县尉的刀。
这三天里,滩地的苗蹿了一寸半,新抽的叶片从两片变成了四片。老河道清淤清出二百丈,渠底的青条石越挖越多,常伯摸着那些石头,一遍遍念叨"要通水了,要通水了"。
而各村的工分册上,名字已经记到了一百四十多个。
第三天晌午,苏九娘来取苗。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滩地坡下停着三辆骡车,跟着六个精悍的汉子,个个短打扮,腰里别着家伙,看人的眼神像狼,黑石滩的人。为首的汉子一脸横肉,左眼角一道疤拉到耳根,下车就把滩地扫了一圈,鼻孔里哼出一声:"就这?"
"疤脸叔。"苏九娘头也不回,"你掉进沟里那回,'就这'的地方,几十号人一夜没烧塌。"
疤脸的脸抽了一下,不吭声了。
陈麦迎出来,看见疤脸时脚步顿了半拍。苏九娘顺着他的目光,淡淡道:"人我领回来了。三当家那边,我拿了两条盐道的利换他一句'既往不咎'——你放心,黑石滩的账,黑石滩自己了。"
"你的账呢?"陈麦问。
"我的账,看苗说话。"苏九娘把袖子一挽,"苗在哪儿?"
秧田边上,五百株备用的壮苗扎成把,根上裹着河泥,浸在浅水洼里。苏九娘蹲下来,随手抽出一株,先看根,根须雪白细密,足有半拃长;再掐茎,茎秆硬挺,掐断的茬口冒浆;最后她把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病味。"她点头,又抽了一株,再一株。连验七株,株株如此。
"疤脸叔,你也看。"她把苗递过去。
疤脸不接,瓮声瓮气:"大侄女,叔跑盐道三十年,看不懂苗。"
"看不懂就学着看。"苏九娘把苗塞进他手里,"三当家跟堡里的人说,我要种子是瞎折腾,是拿兄弟们的命换我胡闹。今日你亲眼看了苗,回去你就得亲口告诉他们,这苗,壮不壮。"
疤脸捏着那株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陈麦:"这玩意儿,真能在盐池子边上活?"
"能活。"陈麦说,"但盐池边的地,比这儿咸,光有苗不够。"
他取来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上头是他连夜写的《盐地种糜十则》:洗盐要洗几遍、石膏怎么掺、沟要挖多深、苗龄几天移栽、抽穗期怎么灌水,一条一条,全是大白话,末尾还画了三幅小图。
苏九娘接过去,一目十行看完,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惯常的讥诮不见了:"洗盐水要走暗沟,不能走明沟……为什么?"
"明沟晒一晌,水又咸回去,等于白洗。"陈麦说,"盐会跟着水走,水往上爬,盐就往上泛。暗沟埋在地下,水走得慢,盐沉得住。"
"留种呢?"苏九娘追问,"这铁芒子的种,能留几代?"
"问到点子上了。"陈麦看了她一眼,这女人问的全是肯綮,"一年一留,留种的地要单划出来,长得最壮的穗子单独收、单独晒、单独存。存种的仓要干燥,离地三尺,垫石灰。还有一条最要紧,不同年景留不同种,旱年留的种抗旱,涝年留的种耐涝。你要是只留一年的种,赶上年景一变,全完。"
"这么麻烦?"
"种子是活物。"陈麦说,"活物就有脾气。你顺着它的脾气伺候它,它给你粮食;你拿它当死物囤着,它死给你看。"
苏九娘若有所思,把这一条用炭笔添在了纸上,添完抬头:"你懂盐?"
"我不懂盐。"陈麦说,"我懂水。水和盐是一条道上的,懂水就懂了一半的盐。"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骡车喊:"搬下来。"
六个汉子从车上卸下四口麻袋。解开袋口,里头是灰白色的块状物。
"石膏。"苏九娘说,"盐池边上采的,你要的东西。这四袋是样品,往后你要多少,盐道给你运多少,价钱照市,黑石滩不坑买卖人。"
陈麦抓起一块石膏,掰开看了看断面,又捻了点粉末在指间搓开。
"疤脸兄弟。"他忽然开口,"帮个忙,坡上西段那片新开的地,刨一块来。"
疤脸愣了愣,看了苏九娘一眼,见她点头,扛着铁锹去了。陈麦当着六条汉子的面,把石膏捣碎,过筛,掺进那一锹盐碱土里,拌草木灰,浇上水,搅成泥,摊在手心里晾着。
一炷香后,他刮起表层一点泥,递给疤脸:"舔一下。"
疤脸瞪眼:"你让我舔土?"
"盐道上验卤水,不也是拿舌头验?"陈麦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疤脸将信将疑,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咂咂嘴,又碰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圆了:"咸……淡了?这土方才我尝过,齁咸!现在淡了!"
"石膏吃盐。"陈麦说,"一亩地掺三百斤,再拿水洗两遍,盐池子边上的地,两年能改成良田。"
六个汉子面面相觑。他们祖祖辈辈守着盐池,池子边那些白茫茫的地,在他们眼里跟坟地一样,是死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炷香的工夫,当着他们的面,把死地"变淡"了。
疤脸捏着那撮土,手有点抖:"大侄女……这要是真的,盐池边上那几千亩……"
"所以我说,验苗。"苏九娘的声音很平静,"苗是实的,土是实的,你们方才全都亲眼见了。回去告诉三当家,我要种地,不是胡闹。谁拦着,谁就是跟三千口人的饭碗过不去。"
陈麦抓起一块石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洗盐压碱,最缺的就是这味东西,有了它,滩地西段那五十亩新垦地的把握,从六成涨到了八成。
"苗钱、方子钱,我也不坑你。"苏九娘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抛过来。陈麦接住,入手一沉,是银角子,约莫五两。
"多了。"
"多的算定金。"苏九娘翻身上车,居高临下看着他,"陈四郎,我再跟你做一笔长买卖。黑石滩七十二个盐灶,三千口子人,往后吃的粮,我自己种,不从官粮行买。种出来了,省下的银钱,分你一成。"
"种不出来呢?"
"种不出来,"她笑了,"你那些苗钱,我十倍讨回来。"
"成交。"陈麦伸出手,"但我要添一条,往后盐道上听到的消息,关于雁回堡的,关于堡丞府的,关于北狄的,传一份给我。"
苏九娘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俯身在他手心里拍了一巴掌:"难怪周扒皮肯借你粮。你这人,给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换三样回来。"
"你也不是一样。"
"咱们不一样。"苏九娘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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