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合院」 (第2/2页)
他以前来过。
很多次。
买过书。卖过书。翻过书。坐在角落里看过书。
他停下来。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旧杂志。旧光盘。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上面。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
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站在橱窗前。
看着那张脸。
八
那是2015年。
他三十二岁。
《大河》刚做完。
纪录片。一百二十分钟。
拍了三年。
黄河。塬。船夫。窑工。农民。老人。孩子。
他拍了黄河的源头。拍了黄河的入海口。拍了黄河中间的所有弯。拍了塬上的所有沟壑。拍了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片子在电影节拿了奖。
最佳纪录片。
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
脸上是笑的。
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后来的光。不是操控的光。不是资本的光。是一种——年轻的、没心没肺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笃定的光。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
他以为黄河会一直流。塬会一直在。光会一直在。
他以为。
他以为。
他以为。
九
他站在橱窗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走进书店。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
空气是陈旧的。
像旧书的味道。像时间的味道。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旧了的东西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旧书。纸张。油墨。灰尘。
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书店不大。两面墙的书架。中间一个展台。上面堆着旧杂志和旧光盘。
他走到展台前。
找到了那张DVD。
《大河》。
封面上他的脸。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拿起DVD。
翻过来看背面。
剧情简介——
“《大河》是一部记录黄河及其沿岸人民生活的纪录片。导演顾明远用三年的时间,走遍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的每一个弯,记录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朴素、最动人的故事——“
他看着那些字。
然后他把DVD放回展台。
走向书架。
书架上摆着旧书。各种各样的。小说。散文。诗歌。历史。哲学。
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手指划过书脊。
像黄河的水划过石头。像塬上的风划过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划过的东西。
然后他停了。
在一本书前面。
《韦苏州集》。
韦应物。
他抽出那本书。
翻开。
扉页上有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翻到那一页。
全诗——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秋夜。凉天。空山。松子落。
幽人。未眠。
他站在书店里。
北京的冬天。下午四点半。灰色的天。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气。
他未眠。
不是因为秋夜。不是因为凉天。不是因为怀君。
是因为——他睡不着。
因为他烂了。碎了。散了。
因为他欠了三百二十万。
因为赵鹏程跑了。
因为沈婉清撤诉了。
因为苏眠出庭了。
因为念念写了那篇文章。
因为老周还在窑洞里烧灶。
因为老船夫还在渡口抽烟。
因为小鹿的硬盘还在他的电脑里。
因为那张泡面的照片还在他的收藏里。
因为——他活着。
活着的人睡不着。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睡不着。
十
他把书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展台。
拿起那张DVD。
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戴眼镜。正在看报纸。
“这个。“他说。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DVD。
“《大河》。“老人说。“好片子。“
顾明远看着老人。
“你看过?“他说。
“看过。“老人说。“好多年前了。在电视上看的。后来在网上也看过。“
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是——“
“顾明远。“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顾导。“他说。“你本人比DVD封面上老多了。“
顾明远也笑了。
“老了。“他说。
“那是十多年前拍的了。“老人说。
“十一年。“他说。
“十一年。“老人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找了一个塑料袋。把DVD装进去。
“五十块。“他说。
顾明远掏出钱包。
五十块。
他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钱。
然后他说——
“顾导。你还会拍吗?“
顾明远看着老人。
“会。“他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把塑料袋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塑料袋。
转身走向门口。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他走出了书店。
十一
他站在书店门口。
塑料袋挂在手指上。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看着封面。
然后他把塑料袋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继续走。
走到胡同的尽头。
走到大街上。
北京的冬天。下午五点。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车灯亮了。商店的招牌亮了。
像黄河夜里的渔火。像塬上窑洞里的煤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着的东西。
他走着。
没有方向。
但他的脚知道。
它们总是知道。
十二
他走到一条河边。
不是黄河。
是——护城河。
北京的护城河。
窄的。浅的。灰绿色的。
他站在河边。
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灯光。有倒影。有——他自己的脸。
不是DVD封面上的脸。
是现在的脸。
四十六岁。胡子拉碴。头发乱的。眼睛里没有光。
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了的东西。
他看着水面上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韦应物的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松子落了。
空山里。没有人听见。
但松子还是落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拍一部《大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上三百二十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诉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
他转过身。
背对着护城河。
背对着水面上的倒影。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的最后一个影子。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