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玄武喋血 (第1/2页)
第18章玄武喋血
更漏一滴,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都落在人心上。
有人数着夜长,有人数着夜短。
天亮之前,长安城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天亮之后,太极宫里的天子,也不再是原来的天子了。
第一节突厥入寇——东宫借饯行除秦王
武德九年,四月,长安。
雁门道上的驿马,踏着暮色进了城。马是上好的边马,跑了一天一夜,四蹄淌着汗,嘴角堆着白沫。驿卒伏在鞍上,人已经半昏迷了,手里还攥着一卷黄绫封套的急递。
城门吏看了一眼封套上的火漆,脸色就变了。火漆是三道的——三道,是边地告急。
那卷急递,当夜便到了太极宫。
此后半个月,边报雪片一般飞来: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入塞,围了乌城;颉利可汗的主力,还在后头。忻州告急,岚州告急,代州被围,云中、马邑一带,村子烧了不知多少。烽燧一路点过来,夜里从城头望出去,北天一片焦红,像烧着了一样。
长安城里的物价先动了。米铺一夜之间涨了三成,骡马市上,贩马的人被征去了大半。坊间有人传说,说颉利这次是倾国而来,前头哨骑已经过了雁门,再往南,就是太原了。
太极宫里,李渊把边报看了三遍,又放下,问了一句:“谁可挂帅?”
群臣还没答话,太子建成便出班奏道:“齐王元吉,久历行伍,可当此任。”
李渊看了他一眼。建成又说:“元吉前年从世民讨刘黑闼,颇知北地情形。突厥来去如风,正要用得着敢战之人。”
裴寂出班,也道:“太子所荐,甚合机宜。”
这话说得在理。李渊沉吟片刻,准了。
旨意传下去,元吉次日便上了一个奏疏,言辞恭谨,说是出征在即,军中急需骁将,请将秦王府的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并所选精壮,悉数调入麾下。
李渊看了奏疏,没有多想,批了一个“可”。
这道旨意,像一把钥匙,悄悄拧开了秦王府的门锁。
朝堂上的君臣,谁都没有往深处想——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这是世民十几年来攒下的半壁家底。当年虎牢关下,三千玄甲横击窦建德十万之众,靠的就是这些人。如今一道旨意,这些人便要尽数拨到齐王帐下,跟着元吉北上。
名单上排在头一个的,是程知节。他来见世民,跪在阶下,声音发颤:“大王股肱羽翼,尽矣!大王的身家,还能长久么?知节这条命,愿以死辞,不去!”
世民把他扶起来:“先生且忍一忍。”
程知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走后,世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秦王府的幕僚们,当夜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长孙无忌把兵部的调令抄本看了又看,搁在灯下,对尉迟敬德说:“你明日动身,去齐王帐下听调。”
敬德不说话,只是看着那页纸。
长孙无忌又说了一遍。
敬德才开口,声音很硬:“某这一去,殿下身边,就空了。”
“空了才好。”长孙无忌说,“他们等的,就是殿下身边空下来。”
敬德不说话了。
这个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前些时,齐王元吉曾遣人给他送来一车金银,说是慰劳将军劳苦。敬德原封退了回去,对来人说:“某是秦王的人,不敢领齐王的情。”元吉因此衔恨,过后又到御前诬告敬德谋反,把敬德下了诏狱,几乎问成死罪——是世民连夜入宫,在父亲面前替他剖白,才保了下来。敬德常常对人说:“某这条命,是秦王给的。”
所以,当长孙无忌把调令摊在他面前时,他一个字都不用多说,心里已经明白了。
——东宫那边,也在等。
四月将尽的一个晚上,东宫夜宴。
席上只有几个人:建成、元吉,和几个东宫的心腹幕僚。灯是明的,酒是温的,门外廊下站着禁卫,三步一岗,连只猫都进不来。
建成举杯,说的话却不在酒上:“元吉,你这趟北征,走之前,咱们该送送你。”
元吉会意:“太子想怎么送?”
“昆明池。”建成说,“长安城西南,前朝武帝凿的池子,水好,景好,送人最是合宜。我请世民一起来,给他弟弟饯行,也是给他饯行——他的骁将精兵,都跟着你走了,他该来喝一杯。”
席上有人笑。建成压了压手,接着说:“池边早已备好壮士。酒过三巡,一声令下,将他拉杀,奏报说暴疾身亡。父皇纵然生疑,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什么。等他回过神,军权在手,太子正位,大局已定。”
元吉抚掌:“正位之后,以我为太弟。”
“自然是你的。”建成说。
席上有人问:“太子,事成之后,秦王府上下,如何处置?”
建成没有答话,端起酒来,喝了一口,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该杀的杀,该散的散,天下一统,自有贤才补上。”
满座都笑了。酒温着,灯亮着,殿外的夜色很黑。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廊下侍酒的一个人,手里的酒壶,微微晃了一下。
那人叫王晊,官居东宫率更丞,掌漏刻时辰。今夜轮到他当值,给太子殿下斟酒。
那一壶酒,他端了半夜。回到值房,他坐了很久,越想越怕——他听见的话,足以让东宫与秦府血流成河,而他,不过是那口锅里最先煮熟的一只。
第二天一早,王晊借故出宫,拐了几个弯,进了秦王府。
他跪在世民面前,把昨夜听见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世民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长安城正是暮春,柳絮飞得满天都是。入春以来,他一直闭门静养,外头的风声,一桩一桩,他桩桩都听着。此刻他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叩着,一下,又一下。
“太子还说了什么?”他问。
“太子说,‘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王晊低着头,“正位之后,以齐王为太弟。”
世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柳絮还在飞,飞过宫墙,飞过秦王府的屋脊,飞向太极宫的方向。
“先生起来吧。”他站起身,把王晊扶起,“你这一句话,救了我满府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也救了你自己。”
当晚,秦王府的灯火,亮到子时以后。
——这是武德九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最后一个安稳的春天。北边的烽火,东宫的夜宴,秦府的灯,三处灯火,遥遥相望,只隔着几道宫墙。
而颉利的马蹄声,还在雁门以北,一下,一下,逼近长安。
第二节密报——张婕妤与常何
房玄龄、杜如晦,数年前就被逐出了秦王府。敕旨明明白白:不得复事秦王。
可这一夜,秦王府的后门,悄悄进来两个穿道士服的人。帽子压得低低的,道袍宽大,遮住身形。守门的家仆认得那两道背影,却不敢作声。
是房玄龄、杜如晦。
世民派人去请,两人辞以“敕旨不许复事王,若私谒,必坐死”,不敢来。世民解下佩刀,递给尉迟敬德:“公往观之。若其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
敬德去了。他与长孙无忌同去,把话挑明:“王已决计,公宜速入筹之。我等四人,不可群行街市,惹人耳目。”于是房杜二人,换了道士衣冠,由敬德引着,从后门进了秦府。
书房里,灯已掌上。
房玄龄见了世民,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大王,如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实乃社稷之忧。事已至此,莫若学周公之事——周公诛管蔡,安周室,天下后世,不曾说周公错。”
这话说得明白:杀兄弟,安社稷。
世民默然良久,终于点了头。
五月,就这么过去了。
六月初三,日头偏西,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经天,现于秦分。
“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傅奕是这么说的。
这话传到秦王府,世民没有理会。他等的是另一件事。
当天夜里,他上了一道密奏,亲自写的,没有假手任何人。奏章不长,字字句句却重逾千钧。他写的是:建成、元吉与后宫张婕妤、尹德妃,私相往来,淫佚后宫;又写他兄弟二人如何勾结宫闱,如何罗织罪名,如何欲置他于死地。
他写到“臣于兄弟无毫发所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笔尖微微一顿,到底还是写完了。
写完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奏章封好,递给近侍,嘱咐:“直递御前,不得转手。”
近侍去了。他坐在灯下,望着案上那支笔。砚里的墨,慢慢地,干了。
这道密奏,由近侍直递御前。
李渊看了,没有立刻发作。他年过六旬,见过太多事,知道这样的奏章背后,不是一封奏章。他把密奏扣在案上,沉思良久,传话出去:
“明日早朝,朕将鞠问此事。秦王可入宫面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长安城最深的水。
当夜,后宫。
张婕妤的寝殿里,烛花爆了一下。她刚刚从御前侍候的宦官口中,听来了只言片语——秦王上了密奏,奏的是她与太子、齐王“淫佚后宫”。
她握着镜奁的手,慢慢凉了。
这些年,她没少在御前说过秦王的不是——她为父亲求官,为娘家争田,处处都要东宫撑腰,东宫也乐得借她这一张枕边嘴,日夜在皇帝耳边说秦王的坏话。这是她与太子、齐王之间的买卖,做得久了,便觉得天经地义。
可“淫佚后宫”四个字,沾上了,就是死罪。不,不止她一个人死,是满门。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铜壶里的更漏,一滴,一滴,替她数着时辰。
夜很长。
她叫来一个最信得过的宫人,褪下腕上的金镯子,塞过去,低声吩咐:“出宫,去东宫,告诉太子——秦王上了密奏,奏的是大事。明日早朝,皇帝要鞠问。请他,务必想好说辞。”
宫人领命去了。她怀揣着腰牌,一路出了宫门,夜色里,脚步声又急又碎。
张婕妤又坐回灯下,伸手拢了拢烛焰。烛火跳了两跳,又稳下来。她看着那一点火苗,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夜,比哪一夜都长。
——而在秦王府,同一盏更漏,滴的却是同一个时辰。
世民的书房里,人已经散了,只剩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两个心腹。
桌上摊着一卷舆图,图上用朱笔圈着几个点:玄武门、临湖殿、海池。
“玄武门当值的是谁?”世民问。
“常何。”长孙无忌答,“北门宿卫将领,瓦岗旧部。此人归唐以后,一直守着玄武门,与东宫多有往来,逢年过节,东宫没少赏他东西——太子以为他是自己人。”
“太子以为。”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长孙无忌说,“太子以为。”
夜半,府门外有人敲门,来的正是常何。
他脱了戎服,换了一身深色布衣,进门便跪:“殿下,常何来了。”
世民亲自扶他起来。
常何直起身,也不绕弯子:“玄武门六道门钥,在末将手里。殿下要哪一日开门,开多大,末将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太子待末将,一向不薄。末将今夜踏进这道门,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先生知道不回头,还来?”
“末将看的不是太子。”常何说,“末将看的是天下。”
世民看着他,良久,点头:“那就麻烦将军,把那扇门,给孤留着。”
常何领命,出门去了。走出二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灯火,还亮着。
他回到玄武门,已是四更天。值房里的更漏,水快滴尽了。他亲自动手,把门轴上的旧油刮净,重新抹了厚厚一层新油——上好的松脂油,抹过之后,门开合起来,一丝声响也无。
他站在门洞下,看着城门外的夜色,等着天亮。
天,快亮了。
这一夜,长安城里,有三盏更漏,滴着同一个时辰。
张婕妤宫里的更漏,数着夜的长——她怕天亮,又盼天亮,盼着太子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东宫里的更漏,数着夜的短——建成听了宫人的话,没有多想,只当是又一次兄弟间的攻讦。他与元吉对坐,说:“兵备已严,明日入朝,自问消息便了。玄武门是常何当值,宫中宿卫,皆是故人,怕他怎的?”
元吉却坐不住。他站起来,又坐下,说:“太子,我总觉得,今夜不是寻常的夜。”
“你平日胆气不小,怎么今儿个,这般不济。”建成笑道,“去睡吧,天亮还要入朝。”
元吉只好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建成的案上,灯还亮着,他的兄长正在灯下,从容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秦王府的更漏,数着夜的尽头——世民坐在灯下,把那道密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