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储隙渐深 (第2/2页)
渊听着,渐渐也信了。信到最后,他连“太子建成与后宫往来过密”这样的事,也不愿去想了——在他眼里,长子仁孝,次子跋扈,齐王虽莽,到底站在长子一边。这个家,只要长子坐得稳,就乱不了。
有一次,他酒后对裴寂说:
“此儿久典兵在外,为书生辈所教,非复我昔日子也。”
——这个“此儿”,说的是秦王。
裴寂没有接话。他端着酒盏,看着杯里浮沉的酒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晋阳起兵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李渊对裴寂说:“吾儿将兵,可成大业。”如今,还是这个儿子,还是这片江山,说出来的话,却像换了个人。
第三节鸩酒之宴——吐血危殆
武德九年,夏。
长安城的天,一日比一日热,树上的蝉昼夜不停。
局势,也一日比一日紧。
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加快了手脚。东宫私募的壮士,已经不止两千;元吉更是放话,要在军中取代秦王的旧部。秦王府的谋士,被调走的调走,被流放的流放,房玄龄、杜如晦,都成了闲废之人。
元吉比建成更急。他隔三差五就找建成密谈,谈的都是同一件事。
“大哥,”他压着嗓子,“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二哥的兵,是他自己带出来的;二哥的人,个个肯为他卖命。等他缓过这口气,你我都不是对手。”
建成坐在灯下,摩挲着酒杯,不吭声。
“你不敢动手,”元吉凑近,“我来。你我兄弟二人,总得先下手为强。”
建成终于开口:“他毕竟是……我亲弟。”
“你把他当亲弟,”元吉冷笑,“他可未必把你当亲兄。大哥,你想想虎牢关——他一个人把两王都擒了,功劳大过天了。父皇这回是压着,下回呢?下回天下再有事,父皇还得用他。用到最后,这东宫是谁的,可就难说了。”
建成长叹一声,没有答话。
——他没有应,也没有拒。这一夜,东宫书房里的灯,熄得比往常晚。
李世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几次想进宫,跟父亲剖白心迹,可父亲见了他,总是不冷不热,一句“卿好生养病”,就把话头堵了回去。
——“养病”,是李渊近来对秦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这一夜,太子建成忽然派内侍来请:东宫备了酒宴,请秦王过府一叙。
李世民接到帖子,愣了愣。兄弟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同桌吃过饭了。他想了想,还是换了衣服,带了几个随从,往东宫去了。
东宫的正厅,灯火通明。
厅里摆着两排食案,杯盘罗列,比节宴还丰盛。乐工们抱着琵琶箜篌,在角落里调弦;几个歌姬垂手立在阶下,粉面含春。李建成迎出来,笑容满面,拉着弟弟的手:“二郎来了!孤备了一坛好酒,咱们兄弟,今夜不醉不归。”
齐王李元吉也在,坐在席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空杯,笑着朝李世民举了举。
酒是好酒。陈年的西凉葡萄酒,殷红如血,倒在白玉盏里,晃一晃,满室生香。
建成亲自给李世民斟酒:“来,二郎,先敬你一杯。这些年,你为大唐流了多少血,孤都知道。”
李世民接了杯。他端着酒盏,看着兄长,忽然有些恍惚——小时候,两个人在晋阳老宅的院子里抢一个梨吃,母亲在旁边笑骂;长大了,他替父亲打下了半壁江山,兄长做了太子——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大哥,”他说,“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生分。”
建成笑道:“不生分,不生分。喝了这杯,还是好兄弟。”
李世民仰头,饮尽。
片刻之后,一股灼热从胃底翻上来,像一把火,顺着血脉烧遍全身。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哥……这酒……”
他的话没说完,胸口一阵剧痛,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白玉盏上,殷红的酒液与鲜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东宫正厅里,鸦雀无声。
李建成站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元吉坐在席上,手里的酒杯还举着,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兄长——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
淮安王李神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陪着李世民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扶起秦王:“殿下!殿下!”
李世民已经说不出话。他吐了一口,又是一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衣襟。李神通不敢耽搁,抱起他,冲出东宫,一路疾奔,送回秦王府。
这一夜,秦王府乱成一团。
府里的幕僚连夜寻医。医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个个把脉,一个个摇头——是毒,还是酒里掺了东西?没人敢说破,也没人敢不说。
李世民躺在榻上,人事不知。他打了半辈子仗,受过箭伤,挨过刀,哪一次不是咬着牙挺过来。可这一回,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血一口一口往上涌,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全呕出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哭。是府里的老仆,还是哪个侍妾?他听不真切。他只想:晋阳起兵那年,他提着剑,替父亲开了第一刀;虎牢关那年,三千人破了十万兵;如今,他没死在战场上,却差点死在兄长的酒桌上。
——这天下,是他和父亲、兄长一起打下来的。怎么打着打着,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天亮时,李渊来了。
皇帝的车驾停在秦王府门外。李渊进府,看着榻上面无人色的儿子,在榻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太医跪在一旁,回话只说“秦王素体劳顿,旧伤复发”,一个字也不敢提那杯酒。
良久,李渊转身,对左右说:
“传朕的敕: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
——一句话,把一场谋杀,说成了“不能饮”的酒量问题。
李渊又坐下,屏退左右,对李世民说了许多话。他说:首建大谋,翦平海内,都是你的功劳。他说:朕也想立你为嗣,是你当初固辞。他说:建成年长,为嗣日久,朕不忍夺。他说:你们兄弟同处京邑,必生衅隙,不如你去洛阳,陕以东都归你,许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
——洛阳之议。
李世民躺在榻上,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明白,父亲这是在保全他,也是在打发他。把天下分一半给他,让兄弟不见面,这大约是父亲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
“儿臣……遵旨。”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李渊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榻上的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养着。”他说,“过几日,朕让人拟诏。”
李渊走了。
那道去洛阳的诏书,终究没能发出来——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走。建成、元吉听说此事,连夜相商,密令心腹上书,说“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亲近之臣,在李渊耳边反复陈说利害。李渊听着,心意渐渐动摇,此事遂搁置不提。
——洛阳,去不成了。
李渊走后,秦王府的幕僚们在偏厅里议了半宿。有人主张上表请行洛阳,有人主张请父皇彻查东宫——也有人主张,忍。
——忍。又是忍。
李世民躺在榻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房玄龄被逐出府那日,托人捎来的一卷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
“静者,万全。”
他闭上眼,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静,静。可这世上,哪有站着挨刀,还不还手的道理?
第四节长孙拭血——“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秦王府的内室,灯还亮着。
已经是三更天了。府里的人都睡了,连隔壁的争吵声也歇了。只有内室那盏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长孙氏坐在榻边,端着一盆热水。
她是秦王妃,将门之女。
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名将,一箭射落双雕,人称“霹雳堂”。可惜父亲死得早,她幼年失怙,跟着兄长长孙无忌,在舅父高士廉家里长大。高士廉慧眼识人,见李世民少年英武,便把十三岁的外甥女,嫁进了李家。
嫁进门那一年,晋阳起兵还有三年。她头一回见自己的丈夫,是在洛阳的府邸里——他站在廊下,一身玄衣,腰间悬剑,目光清澈得像刚出鞘的刀。她那时还小,只记得他冲自己笑了一下,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一家人,一走,就是十五年。从洛阳到晋阳,从晋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城下——他打了多少仗,她就守了多少次家。他出征的时候,她替他收拾行装,把药丸缝进他贴身的衣领里;他打了胜仗,她就在家替他照看府里的老弱,把每月的俸米分出一半,周济阵亡将士的遗属。
她见过他流血。浅水原那回,他中过箭,箭杆折在肉里,他咬着牙让军医往外剜,她站在帐外,听着他一声不吭,心揪成一团。
可她没见过他这样——躺在榻上,人事不知,唇边还凝着血。
她拧了帕子,细细地,给榻上的人擦脸。
血已经止住了。医者说,命是保住了,只是伤得重,要好生调养。长孙氏把帕子浸进热水,再拧出来,水已经染成了淡红。她换了三次水,才把丈夫脸上的血污擦净。
擦到嘴角时,她停住了。
那里还残留着一道血迹,干涸了,凝成暗褐色,贴在唇边。她拿帕子蘸了水,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拭。
李世民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妻子坐在灯下,泪痕未干,手里的帕子却稳得很,一下,一下,擦着他唇边的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什么时辰了?”
“三更过了。”长孙氏道,“你睡了大半日。”
“府里……”
“都安置了。医者也说了,无大碍。”她顿了顿,“殿下安心。”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望着帐顶,望着那盏灯,望着妻子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忽然道:
“这些年,我忍过多少回,你可知道?”
长孙氏的手,停在半空。
“杨文干那回,父皇许我太子,转头又收回——我忍了。”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田让婕妤夺了,我忍了。房玄龄、杜如晦,被逐出府,我忍了。杜如晦挨了打,断了指,我忍了。父皇当着满殿的人,说我不如从前——我也忍了。”
他闭了闭眼。
“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我不动手,父皇总有明白的一天。大哥总还有念兄弟情分的一天。可今日那杯酒……”
他说不下去了。
长孙氏的手,落在他的脸上。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捧着丈夫的脸,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
“殿下。”
“嗯。”
“妾不懂朝堂。”她说,“妾只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这家里的灯,是替殿下留着的。这府里的人,是跟殿下一道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殿下忍了这些年,忍得身子都垮了——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小小的,却握得很紧。
灯焰跳了一下。
窗外,长安的夜,黑得没有边际。远远的,有更鼓声传来,一声,两声,敲在人心上。
秦王府的灯,还亮着。
隔着几重坊墙,东宫那边的灯火,也还亮着。隐隐有丝竹声随风飘来——那一夜,东宫在庆贺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天亮时,东宫的内侍出来倒了一车空酒坛。
——长安城里,有两处灯火对望。一处是东宫的彻夜长明,一处是秦王府的这一灯如豆。谁也想不到,这两处灯火之间,只剩下短短几日的距离。
李世民握着妻子的手,望着那盏灯,忽然道:
“若是那一天到了……你怕不怕?”
长孙氏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向那盏灯。
灯是府里的老物,跟着他们从晋阳迁到长安。灯座是铜的,灯罩是纱的,纱上蒙了岁月的灰黄——快十年了,这盏灯亮过无数个夜,亮过他出征前的军议,亮过他凯旋后的宴饮,如今,又亮着他吐血后的这个长夜。
她伸出手,拢了拢灯焰。
“怕。”她说,“可怕,也得走到那一步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殿下若真到了那一日,妾不拦你。妾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做了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回来。这家里的灯,妾替你留着。”
李世民的眼眶,又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他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长孙氏没有再说。她只是把帕子叠好,放进水盆,又坐回他身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下睡吧。”她说,“天亮还早。”
——天,确实还早。
可长安城里,已经有人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