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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萧铣覆灭与巴蜀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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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萧铣覆灭与巴蜀平定 (第2/2页)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铣无天命,所以到此地步。若以为罪,无所逃死。”

    李渊默然。未几,萧铣斩于长安市。

    ——江南的梁室,到这一天,算是真真切切地亡了。从称帝到出降,前后四年。国是旧国,梦是新梦,醒来时,江水依旧东流。

    第三节巴蜀破蛮——冉肇授首

    却说李靖入蜀之初,江陵的战事,还远没有摆上长安的案头。

    武德三年冬,他被授行军总管,随赵郡王李孝恭镇夔州,筹备伐梁。赵郡王是宗室贵人,未曾亲历戎旅,三军之任,李渊索性都托付给了李靖。

    蜀道之难,李靖是领教了的。栈道悬在半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涧,马不敢过,人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挪。运粮的役夫,十个人里倒有两个折在道上。他在夔州安顿下来,一面整军,一面筹粮,兵是巴蜀的兵,粮是巴蜀的粮,刀枪箭矢一船一船运上滩头,光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军务理出头绪,就费了大半年心血。

    就在这当口,后院里着了火。

    武德四年正月,开州蛮酋冉肇则反了。

    开州在夔州北面,山高林密,住的都是板屋蛮、獠人。蛮人依山结寨,种山地,养牛马,信巫师,刀耕火种,性子烈,认亲不认官。冉肇则本是受朝廷册封的蛮首,借着年节宴客的由头,一夜之间攻陷通州,杀官据城,又引众南下,直扑夔州。

    赵郡王李孝恭仓促应战,兵少将寡,一战不利。蛮兵声势大振,沿途村寨,望风披靡,火光从通州一路烧到夔州城下。

    军情文书雪片一样飞进李靖的营帐。他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不急。”

    蛮兵胜了一仗,正在兴头上。冉肇则自恃得计,营寨扎得散漫,夜里也不设防——他料定唐军新败,不敢再来。

    李靖等的就是这一下。

    当夜,他亲率八百精兵,衔枚疾走,绕过蛮兵前哨,直扑冉肇则的大营。出营前,他让人每人背一束火把,又传下一道口令,只两个字:“灭蛮。”有人问:夜里袭营,为何要带火?李靖道:“蛮人怕火,胜过怕刀。”

    后营忽然起火,蛮兵从梦里惊起,衣甲都来不及穿,哭爹喊娘地往山下跑。冉肇则只带着百余人,拼死杀出重围,遁入深山。

    ——八百人,破了一营蛮兵。赵郡王李孝恭在夔州城头,看着山那边腾起的火光,半晌说不出话。

    可冉肇则没死。

    他在山里收拢残部,又召集各洞蛮丁,声势复振。开州、通州之间,官道断绝,商旅不行,连送信的驿卒都要绕路。

    众将都说:蛮酋遁入深山,寨子建在崖顶,易守难攻,不如等朝廷大军。

    李靖看着舆图,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把舆图一卷,道:

    “等,就等来第二个冬天。蛮人能等,蜀道不能等。”

    他点起三千步骑,不走官道,改由间道。

    所谓间道,就是猎户踩出来的小径:贴崖,攀藤,过涧。马是骑不得了,人踩着前人的肩窝往上爬,脚下是雾,头顶是雪。三千人像一串蚂蚁,挂在绝壁上,爬了一天一夜。

    绳是麻绳,浸了水冻得梆硬,攥久了满手血泡。风从崖缝里灌进来,呜咽着,像鬼哭。有几个兵回头看了一眼,腿就软了——那一眼望下去,江面成了细细的一条白线。李靖走在队伍最前头,铁甲外面罩着件旧袍子,一步一挪,一步一停,回头只说一句:

    “跟上。”

    身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像拴在一条命上的。摔下去的人,连喊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雾吞了。

    崖顶,蛮寨。冉肇则正在寨里饮酒——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这面刀削似的崖壁上爬上来。

    唐军摸到寨栅前,蛮兵还以为是猎人。等号角一响,三千人齐声呐喊,翻栅而入。冉肇则酒意未醒,抓起刀冲出帐来,正撞上扑进寨门的唐军。他勇力过人,连劈两人,还想退回寨中纠集部众——可四面火起,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哪里还寻得见自己的旗?

    一名唐军校尉斜刺里抢上前来,一槊刺中他的马。冉肇则跌下马来,未及起身,已被乱军围住。这位纵横开州多年的蛮酋,到死也没弄明白:那面刀削似的崖壁,人是怎么爬上去的。

    ——这一战,斩冉肇则,俘五千余人,蛮地州县,悉数平定。

    李靖没有屠寨。他下令:俘获的蛮丁,愿降者收编,不愿者放归;冉肇则的首级,悬于通州城门示众,又遍传各洞: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各洞蛮首见唐军如此处置,纷纷遣使纳款。开州、通州之间,重新通了官道,商旅往来如旧。李靖又奏请朝廷,在蛮地设州县,置官吏,许蛮人耕牛种子,免税三年。

    ——平叛之后,是安抚。李靖懂得,杀了一个冉肇则不难,难的是让蛮人信你,从此不再反。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又惊又喜。他握着战报对侍臣说:

    “李靖果不负朕!”

    这个“果”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后怕。后怕的是:两年前,他差点就砍了这个人。

    他亲自写了一封赐书,褒奖李靖,加其官爵,又对宰相们说:“朕用李靖,用对了。”

    ——这话传到蜀中,李靖只笑了笑。他不在意皇上的褒奖,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仗打完了,蜀道通了。

    从夔州到开州,从通州到成都,山路上的商队又走了起来。蜀地的百姓传着一句话:“李将军在,蛮子不敢下山。”山下的市镇,重新开了市;山上的蛮寨,也渐渐下山换盐换铁。

    ——靖在,蜀安。这句话,不是从信上来的,是从蜀人的嘴上来的。

    后人给李靖编过许多故事:说他夜宿龙宫,替龙王行雨;说他得仙人指点,剑法通神。史官一概没有采信,只在传里记了一句实打实的军功:

    “亲率步骑三千,由间道攀崖,斩肇则。”

    ——七个字,写尽一将之功。至于龙宫、行雨、仙人,都是说书人的话本,当不得真。真名士,不屑于那些。

    第四节靖在蜀安——君臣相知

    蜀道难,书信更难。

    武德五年春,一匹驿马从长安出发,过陈仓,越剑阁,在蜀道上一站一站地换马,人歇马不歇,跑了整整二十天,终于把一封信送到了夔州。

    那几日,李靖正在校场上点兵——岭南道的新命已经下来,他兼了抚慰大使,不日便要南下。校场边,驿卒递上信,说:“秦王府的,加急。”

    李靖拆开信,就站在马前看了。

    信没有封套,只折了一道,像是写信的人随手折的。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李靖接过信,看了很久。

    春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信纸一角微微卷起。他把信按平,又看了一遍。周围的亲兵不敢动,校场上几千人,鸦雀无声,都看着这位主将——看他对着一张纸,站成了一尊像。

    他认得这笔字。苍劲、端方,一笔一画都带着兵气——是秦王李世民的手书。他和这位殿下,其实没见过几面。

    那是武德元年,长安初定。李渊清算旧账,把他从狱中提出来,数他当年“欲赴广陵告密”的罪,喝令推出去斩了。

    殿前侍卫应声上前,拖起他就走。铁链哗啦一响,刑场的铡刀已经架好,日光落在刃上,白得刺眼。他被人按着跪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是这时,他喊了一句。这句话后来传遍天下:

    “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

    满殿寂静。李渊的脸,僵住了。

    是李世民,从班列里走出来,固请:“靖乃奇才,愿乞不杀。”

    ——那一年,他不过弱冠。隔着刑场的刀锋,认下了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壮士”。

    后来在峡州,李渊又动过一次杀心——那一次,是许绍用身家性命把他保下来的。再后来,冉肇则授首,江陵城破,李渊才终于信了他,对左右说:“朕始者以为李靖是庸人,今日才知,他是良将。”

    可这些,都比不上眼前这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秦王不问他仗打得怎样,不问他蛮夷服不服,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长安的灯,是替你留着的。

    李靖把信读了七遍。他提笔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了几行:

    “臣在,则蜀安;蜀安,则江南安。江南未尽,臣不敢归。臣之一身,殿下所赐;江南之土,当归陛下。”

    他让使者把信带走,又补了一句口信:

    “请殿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早晚是要回长安的——回去替殿下守天下的。”

    使者走了。李靖把那页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这一收,就是好几年。

    后来他才知道,那八个字里藏着的分量。

    秦王问他“何时归”,问的哪里是归期?问的是:天下就要太平了,江南的仗打完了,你李靖,还记得长安有一个人,念着你么?

    ——那年武德五年,秦王府的灯,还亮着。东宫的灯,也亮着。两处灯火之间,隔着的是人心。

    武德五年夏,李靖度岭入桂州。岭南的豪酋,割据多年,互不相统,听得唐军到来,有人观望,有人备战。李靖只做了一件事:招抚。

    他放出话去:梁国已灭,朝廷抚恤旧境,不究既往。岭南大户冯盎、谈殿,本是萧铣旧部,见唐军兵不血刃取了江陵,又见李靖真心安抚,便先后遣使请降。桂州、交州、广州,传檄而定。

    这一年,他一边抚岭南,一边写信回长安,谈的都是民情、户口、盐铁。唯独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问出口——殿下,可还记得让我回去?

    他当然知道,秦王记得。那八个字,他贴身收了三年。

    武德六年,杜伏威旧部辅公祏在丹阳反,拥众数万,僭称帝号。李渊以赵郡王李孝恭为行军元帅,李靖为副,率兵讨之。

    辅公祏派大将冯惠亮、陈正通屯兵当涂,结寨绵延十余里,倚着长江,进可攻,退可守。诸将请先攻丹阳,断其根本。李靖摇头:“贼兵精强,都在当涂。若攻丹阳,当涂之兵必来救,前后受敌。不如先破当涂,丹阳不战自溃。”

    他自将水陆精锐,夜袭当涂大营。冯惠亮仓促应战,火起营中,兵溃如山倒。李靖乘胜直进,辅公祏弃丹阳南走,被擒于武康,江南底定。

    这一年,李靖五十有三。

    武德七年,他奉诏还京。

    长安城外,灞桥依旧。他骑在马上,衣箱里压着一封信,纸已经黄了,边角磨起了毛,墨色却还新——是那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他回来了。

    太极殿上,李渊赐坐,细细问他江南的情形。李靖答得极实在:户口多少,田亩多少,盐铁通不通,水道浚不浚,一桩一件,如数家珍。李渊听得频频点头,叹道:

    “朕当年险些错杀你。今日看来,若真杀了,江南便要多乱三年。”

    李靖叩首:“臣之得用,全赖陛下不杀之恩。”

    李渊摆手,眼里却有一丝意味深长:“不单是朕。当年刑场上替你说话的那个人,你也该记着。”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叩首。有些恩,不必挂在嘴上。

    入宫谢恩那日,他在宫门前的甬道上,远远望见了秦王李世民。秦王也看见了他,站住,没说话,只冲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问一句话——正是信上那句。

    李靖行了一礼。

    两人都没有开口。有些话,不必当着人面说;有些信,也不必回第二遍。

    ——那时候,长安的街市上,商旅如织,太平安乐。没有人知道,这位自江南归来的老将军,衣箱里藏着秦王两年前的一封信;也没有人知道,这封信上的八个字,后来成了一个王朝的佳话。

    君臣相知,贵在“知”字。

    知他者,秦王也。

    ——多年以后,李靖致仕,在家中整理旧物。书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纸黄了,边角磨起了毛。他把信抽出来,看了半晌,唤来儿子,道:

    “这是秦王殿下的手书,你收着。比什么传家宝,都值钱。”

    儿子接过去,见信上只有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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