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誓师晋阳 (第1/2页)
篇一 潜龙在渊(617—618)
第四章 誓师晋阳
大业十三年(六一七年)六月,太原的麦子熟了。麦子没有躲过这场乱世——它们先是被收割,然后被磨成军粮。磨盘的声响,响了一整个夏天。
第一节 大将军府——三军建制
太原留守府的匾额,是六月初换下来的。
换匾的是个老木匠,姓冯,城里人都叫他冯把式。新匾三个字——“大将军府“,裴寂写的字,冯把式的活,朱漆打底,描金。上匾那日,冯把式骑在梯子上,拿袖子把“军“字最后一钩又擦了一遍,说:唐公,这三个字,够用一百年。
李渊站在阶下,没接话,抬头看了那三个字很久。天光落在金字上,晃眼。
他转身进府,一路走,一路吩咐:正堂改官厅,西跨院做司马厅,东跨院做长史厅;马厩扩到后街,甲仗库搬进旧粮仓。一件一件,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布置一桩寻常家事。
太原城的人,就是在这几日里觉出变了的。从前“留守府“是隋朝的衙门,门前冷落;如今“大将军府“三个字挂出去,门前车马一天比一天多——送粮的、送兵的、送铁器的、送告密的,还有人送儿子。
府里安了官职:长史裴寂,司马刘文静,记室温大雅、唐俭,铠曹参军武士彟。武将一边:统军长孙顺德、刘弘基。文官管粮管籍管告示,武将管兵管甲管城防,各管一摊,各找各的人。
三军也定了:左军,李建成领;右军,李世民领;中军,李元吉领——留守太原。元吉才十五岁,还是一张孩子脸。李渊把中军的印绶交到他手里,说:你两个哥哥去打天下,你替我看家。看家,也是打仗。
军制是重排的:十人为火,五十人为队,队正领队;百人为旅,旅帅领旅;三百人为团,校尉领团。兵是旧兵,甲是旧甲——太原武库里翻出来的,锈的擦锈,破的补皮。刀是新打的,铁匠铺连着打了三个月的刀,太原城的铁匠,胳膊都粗了一圈。
出征前,府里造了三本册子:一本兵册,一本马册,一本粮册。兵册上,甲士三万——太原的丁壮,十抽其三;马册上,战马五千,驮马八千,太原马坊的槽头,半个月没空过;粮册上,粟二十万石,够大军吃五个月。裴寂捧着三本册子来见李渊,李渊只翻粮册,翻到最后一页,问:够吗?裴寂道:够到秋收。李渊合上册子:那就好。粮食够了,人心才够。
夜里,李渊把裴寂、刘文静叫到书房,摊开一幅舆图。
“名分的事,该定了。“李渊说。
裴寂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唐公,属下拟了个主意——尊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旗号改为“兴义兵“。这样,咱们就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李渊没看那张纸,看着他:这叫什么?
裴寂道:这叫,掩耳盗钟。
李渊笑了,笑完,沉默了很久:……可钟,总得有人偷。
“不得不尔。“他补了一句,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
有个僚属不解:陛下尚在广陵,称他“太上皇“,不是咒他?裴寂道:名分是名分,道理是道理。天下要的是名分,不是道理。李渊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传下去,从今日起,军中只称“兴义兵“,不称反。
檄文是温大雅起草的。温大雅是书办出身,一管笔,太原城里数一数二。檄文写了三稿:头一稿骂广陵骂得痛快,李渊看了,说太重,改;第二稿骂得轻了,他又说太软,再改;第三稿不骂了——只写隋室蒙尘,群盗如麻,苍生倒悬,李渊兴义兵,奉天讨罪,以安天下。李渊看完,在末尾添了八个字:秋毫无犯,与民更始。
檄文抄了三百份,贴遍太原四门,又捆成卷子,送往各郡县。太原城里,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老百姓也听懂了——唐公起兵,秋毫无犯。城里城外,一夜之间,都在传这一句话。
坛是三日筑成的——太原城的民夫一千人,夯土三层,每层九寸。筑坛那几日天热,民夫们赤着膀子,一层一层地夯。有人问:筑这么大的坛作甚?领头的说:唐公要祭天。又问:祭天作甚?领头的答不上来。后来裴长史说了句:祭天,是让老天爷看看——咱们是替天行道。
誓师前一夜,李渊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墙上挂着亡妻窦氏的画像——她走了四年了。他对着画像,轻声说:你走得早。那年你劝我,把马献给陛下,我不听,吃了亏;如今想起来,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他又坐了一会儿,说:我要起兵了。你要是在,会怎么说?画像上的窦氏没有回答。他起身,吹熄了灯。
誓师那日,是六月里难得的好天。
汾水边筑起一座三丈坛,新土夯的,坛上供着牛羊,坛下三军列队。甲是旧的,擦得亮;枪是新磨的,排成林子。风从河面上来,把旗吹得哗哗响。
坛下,三军鸦雀无声。坛上,太牢之礼,一羊一豕,酒洒坛前三匝。礼毕,乐工吹角,三通。角声一起,汾水里的水鸟,惊起一片。
李渊登坛,展开檄文。他没念,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四野肃然:
“大隋失道,苍生涂炭。渊受命于天,兴义兵以安天下。今日起,兵锋所指,秋毫无犯;军令所及,一视同仁。愿与诸君,共赴艰难。“
底下静了一息。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唐公“,三军齐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唐公!唐公!“
李渊站在坛上,把檄文卷起来,双手捧住,高高举起。风灌进他的衣袖,袍角猎猎。身后,那面新绣的“唐“字大旗,第一次张满了风。
他没有说话。该说的,都写在那卷檄文里了。
散场的时候,太原城里的百姓涌到营边,送水的、送饼的、送鸡蛋的。卖饼的婆子追着新兵跑,往人手里塞饼,塞不下的,就塞进干粮袋。一个老兵摆手:婶子,别塞了,军里有粮。婆子说:军里的粮是军里的,这饼,是俺们的心。
誓师后第三日,刘文静北上。他带着金银绢帛,出了北门,去塞外见始毕可汗。李渊送他到城门,只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文静躬身:学生明白,唐公等学生的消息。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门洞里,新麦的香气,混着铁器的腥气,一起涌过来。
城外,麦子已经收净,地里只剩一片麦茬。一辆一辆粮车,正沿着官道,往太原城里运粮——磨盘还要转很久。
第二节 娘子军——平阳公主聚众鄠县
鄠县在长安西南,八水环绕,桑麻成林。县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庄墅,是李家的产业——李渊第三女李氏的陪嫁庄。庄上人不知道“平阳公主“这个封号,他们都叫她:三娘子。
这处庄墅,是李氏的陪嫁。庄上二百来户,种桑、养蚕、织绢、佃田,一庄的收成,够太原李家三分之一的用度。三娘子从小在庄上长大,会骑马,会射箭,也会算账——唐公家的女儿,没人教她打仗,可账房先生的算盘,她是看着会的。
柴绍走的那天,是五月里。
李渊在太原起兵的信,是绕道送来的。柴绍看完信,在灯下坐了一夜。他是李渊的女婿,在长安当着千牛备身——天子的近卫。这封信,把他劈成了两半。
他把信放在灯台上,推到三娘子面前:爹起兵了。我得去太原。
三娘子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回他手边,问:我呢?
柴绍张了张嘴。按常理,妇人留在长安,静观其变,将来成了,是皇亲;败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三娘子替他开口:“君宜速去。我一妇人,临时易可藏隐,当别自为计矣。“
——丈夫快走。我一个妇人,临时要藏也容易,我自有我的打算。
柴绍看着她,半晌,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桌上,推过去。
三娘子没接。她拿起来,又放回他手里:你带走。你在军中,比我用得着。
柴绍把刀按回腰上,没再推让。他拱了拱手——夫妻多年,头一回用这么重的礼——转身出门。门口,马已经备好。
三娘子送到庄门口。柴绍翻身上马,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楼下,晨光把她一身素衣照得发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夹马腹,走了。
庄上的人问:三娘子,姑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他打了胜仗,就回来了。
众人散了。她在门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空了的蚕房里,坐了很久。柴绍走了,父亲在太原,哥哥们在路上,长安城里,没有她的位置了。她伸手,摸了摸案上那卷《列女传》——母亲留给她的。她没有翻,把它压进了箱底。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上马,说:我李渊的女儿,坐得稳马背。
第二日一早,她让人把蚕房的门拆了——门板当了军库的墙板,蚕架改成了兵器架。
“散家财“三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她开了粮仓,搬出绢帛,在庄场上立了一杆旗,当众说:愿跟着打天下的,一人一匹绢,一斗粮,记名造册。
说这话之前,她先让账房把柴家的田契、房契、借据都翻了出来。田,留一顷糊口,其余典了;宅,留三进住人,其余卖了;借出去的银子,能收的收,收不回的,一笔勾销。账房先生手抖:三娘子,这可都是柴家的家底。她说:家底,就是用来破的。破了家底,才立得起旗。
当晚,庄上青壮年来了四十七个。加上山中亡命来投的,得数百人。
几百人,不够打长安。她需要一个能打的。
司竹园里,聚着一个西域胡商,姓何,名潘仁,带着几千人占了皇家竹园,自称总管。三娘子把家僮马三宝叫来:你去司竹园,走一趟。
何潘仁是西域人,年轻时贩马,后来贩盐,再后来贩刀——刀卖完了,就自己抄起了刀。他手底下几千人,一半是逃兵,一半是亡命,聚在司竹园里,吃着皇家的竹子,喝着一口井的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马三宝是个瘦子,眼睛亮,一肚子主意。他进司竹园,见了何潘仁,不慌不忙,先替他算了笔账——
“何总管,你这几千人,吃着皇家的竹子,是死局。竹园再好,不是你的;官府早晚要来收。收了你,人头落地,竹子还是皇家的。“
何潘仁斜眼看他:那依你说,我的活路在哪儿?
“往北三百里,太原。唐公李渊,已经起兵了。唐公的女儿,如今就在鄠县募兵。何总管若是投了唐公,将来进了长安,一个开国功臣,跑不了。“
何潘仁哈哈大笑:唐公的女儿?一个妇人?
马三宝道:是。妇人打仗,天下头一份。何总管若有胆量,不妨去看看——她是不是那块料,看一眼就知道。
何潘仁来了。他带了两百骑,浩浩荡荡,到庄外一里,先看营——营盘齐整,令旗分明,营门口立着一块规矩牌子:掠民一物者,杖四十;伤民一人者,斩。再看人——庄场上,一个素衣妇人,正蹲在一名伤兵跟前,亲手替他裹伤,纱布缠得又慢又稳。
何潘仁解下腰间金饰,一把扔在令旗下:这些,算何某入伙的见面礼。
马三宝又去说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都是关中群盗,各带几千人。有的谈钱,有的谈名分,有的什么都不谈,只问一句:三娘子带兵,规矩大不大?马三宝说:大。那人说:大,我就服。乱世里,规矩比刀值钱。
众至七万。关中震动。
鄠县人先叫起来的——“三娘子的军“,叫着叫着,就成了“娘子军“。她听了,没改旗号,也没改称呼:叫什么都行,规矩不能改。
长安那边,京师留守卫文昇听说鄠县出了个娘子军,前后派了数拨兵来讨。来一仗,败一仗——马三宝、何潘仁屡挫其锋。三娘子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
她走到哪儿,规矩跟到哪儿。每申明法令,禁兵士侵掠——进城不抢,过村不扰,粮草官买官卖。远近百姓,携家带口来投。
七万人,七万张嘴。粮草官愁得睡不着。三娘子定了一条: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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