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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张牌与定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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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三张牌与定亲酒 (第2/2页)

壮,肩膀宽得像一扇磨盘,脖子粗,脑袋直接架在肩膀上。脸是紫红色的,不是晒的,是酒泡的。穿一件崭新的涤卡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倒显得人模人样。只有那双眼睛藏不住——眼白里全是血丝,看人的时候,眼珠先动,头后动,像野兽打量东西。

    他一进院坝,眼睛就落在苏春棠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咧开嘴笑了:“比王媒婆说的还俊。王媒婆嘴笨。”

    苏春棠垂着眼,给他倒茶,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酒桌上,雷老虎的话多起来。

    他喝酒不用杯,用碗,一碗一口,喝完了把碗底亮给桌上人看。三碗下去,他的话就直奔主题:“叔,婶,定金你们收了,定亲酒今天也喝了。婚期的事,我娘翻了黄历,下个月初八,好日子。”

    苏春棠正在添饭,听见这话,把饭勺放下了。

    “雷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人都听见了,“下个月初八,怕是办不成。”

    桌上一下静了。雷老虎捏着酒碗,眼珠先转过来,头后转过来:“哦?”

    “两个难处。”苏春棠不看他,看着桌上的菜,一样一样说,“头一个,我爹的病。你也看见了,夜里咳得睡不着,我要是下个月就走了,谁给他熬药?谁半夜起来给他倒水?”

    苏守成坐在上首,端着酒碗,咳了两声,没接话。

    “第二个,”苏春棠看了一眼苏小生,“我哥的亲事才说定王家山的姑娘,还没办酒。乡里乡亲的规矩,长幼有序,哥哥没成亲,妹妹先过门,传出去,雷家的脸面也不好看——人家会说,雷家娶媳妇,娶得不懂规矩。”

    这话说得刁。她把自己的事,全说成了雷家的脸面。

    雷老太婆的眉头皱起来了。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媒婆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一直没开腔的雷长霸,拿筷子头在碗沿上磕了磕,慢悠悠道:“长幼有序,老规矩,错不了。”

    雷老虎盯着苏春棠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我爹说得在理。”他把酒碗放下,“长幼有序,是这个理。”

    苏春棠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他接着说:

    “那这样——小生的婚事,我来办。”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家山那头说好的亲事,彩礼钱,如果还差,差多少,我出。酒席钱,我出。”雷老虎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算,“王媒婆就在这儿,明天就托她去王家催,催急了就办,办得热热闹闹。小生成了家,你爹身边有儿媳妇伺候,端水熬药,有人了。”

    他转过脸,看着苏春棠,眼睛里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这一来,两个难处都没了。你哥的婚事办完,我就来接你。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苏春棠端着饭碗,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两张牌,爹的病,哥的婚事——她本来打算一张一张打,拖下去。雷老虎一碗酒一口肉,把两张牌都买了。用钱买的。她这才明白,她算计的是日子,人家算计的是钱,她的日子在人家的钱面前,一张一张,全成了废纸。

    “棠儿,”王桂兰在旁边急了,“雷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倒是应一声啊!”

    苏春棠放下碗,站起来,给雷老虎面前的酒碗满上,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碗倒了半碗白开水。

    “雷哥,”她端起水碗,“我不会喝酒,以水代酒,敬你。我哥的婚事,多谢你成全。你的情,我记下了。”

    她仰起头,把半碗水喝完了,把碗底亮给他看。

    雷老虎盯着她,忽然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痛快!我雷老虎娶的就是你这样的爽快人!”

    散席的时候,天擦黑了。

    雷家人要走,雷老虎落在最后。院坝里的人都往门口送,苏春棠去灶房收拾碗筷,抱着一摞碗往锅里放。灶房里就她一个人。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雷老虎堵在灶房门口。

    “我跟你说句话。”他说。

    苏春棠没抬头,接着放碗:“你说。”

    他走进来,两步就到了她身后。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热烘烘地罩下来。他伸出手,抓她的手腕:“手镯子手表的,戴给我看看——”

    他的手刚碰上她的手腕,就停住了。

    灶膛的火光里,一点冷冷的亮,贴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把刀的刀背。刀不长,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起了毛,刀身磨得发亮,映着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

    苏春棠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雷哥,今天定亲酒,我敬了你。但定亲是定亲,过门是过门。没过门,你的手,别往我身上放。”

    雷老虎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点亮,没有动。灶房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禾的噼啪声。

    过了两三秒,他笑了,慢慢把手收回去:“辣。我喜欢。”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刀是好刀。不过你记住,老虎进笼子的那天,刀就得上交了。”

    脚步声远了。院坝里传来王桂兰送客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春棠站在灶膛前,半天没有动。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她蹲下来,添了一把柴,火光又起来,照着她手里的那把铁钉刀。

    大黄小时候送她的刀。这么多年,她一直带在身上。今天,它替她挡了一回。

    刀挡得住手。挡不住“老虎进笼”那句话。

    她把刀揣回怀里,贴着心口。她想,哥办酒要多少日子?催亲,看人户,定日子,办酒——紧着办,也得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雷老虎就来接她了。

    三年,两三个月。中间差着的口子,她拿什么填?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拖日子的每一招,人家都会用钱来破。她手里还剩最后一张牌——她自己。这张牌一旦亮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院坝外头,月亮升起来了。雷老虎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可她总觉得,那双血丝眼睛还在暗处看着她,像老虎看着一只已经被咬住了喉咙、却还没有断气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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