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寡妇留宿 (第1/2页)
龙青九小学毕业后,摆在他面前的头一件事,是以后走哪条路。
龙家平说:“手艺人好找饭吃,让他去学一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陆婷香说:“他还小,该让他继续读书,多学点文化才好。”
龙家平说:“他的学习成绩不算拔尖,我看他不像块读书的料,继续读只会白费时间。”
陆婷香说:“彭道士不是说小龙娃将来要干大事的吗,不读书咋干大事?”
龙家平说:“你们都说他是青龙转世,又没说他是文曲星下凡。龙了不起,靠的不是读书多,是腾云驾雾的真本领。让娃儿学一身过硬的本事,这才对他自己的道。”
陆婷香低头想了很久,说:“那就让他去学木匠。我老家野猪凼有个木匠梁动云,打小从师学艺,手艺很好,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青九拜他为师,他会把青九当半个儿子照拂。”
临走前的头天下午,他鼓起勇气去找到苏春棠。
两个人并排坐在黄桷树的根上,风从永定河方向吹过来,吹得树上的红布条晃来晃去。
“我妈让我去学木匠。我要走了。”龙青九说。
“去好久?”
“三年。”
“那你去嘛,你去不去虽然说不关我什么事,但是你成了小木匠,村里人修房造屋,要做木活就不愁了。”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但他听出来了——她在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句子轻了一点。
龙青九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不敢说,他怕她不信,怕她反感。
第二天一早,龙青九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衣裳和一双新布鞋,跟着龙家平去了野猪凼。梁动云站在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屋门口迎接他们,他驼着背,个子矮矮的。龙青九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爹有点像,都是身体有缺陷,但手很巧。梁动云接过龙家平递过来的两瓶拜师酒和腊肉放在桌上,说:“青九明天就跟我走。”
第一年龙青九跟着师傅走村串户去了很多地方。今天是这个村,明天是那个镇,背着工具箱子,沿着山路走,哪里有人家要打家具、做门窗,他们就停下来干几天。
他学得最上心的,是把榫头削到正好插进卯眼的那一点点——不能多,多了嵌不进去;不能少,少了会松动。梁动云说,那一点点,就是手艺的精髓。
这一年里,龙青九褪去了山村孩童的稚气,日日与木料、工具为伴,日日在汗水与劳作中沉淀成长。掌心渐渐磨出细密坚硬的茧子,手腕愈发沉稳有力,眼神愈发笃定沉静。
晚上收工以后,龙青九躺在陌生屋子的陌生床上。有时候是柴房,有时候是堂屋的角落,有时候是别人家腾出来的一间空屋。他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房梁,会想起四宝村。会想起黄桷树,想起苏春棠,想起那晚***演出她侧脸的线条。
漂泊的第二年,梁动云带着龙青九,一路远行,走到了一个名叫青石场的地方。
一个姓张的寡妇,丈夫病死几年了,扔下年迈的父母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张寡妇想请人做一套家具——一张床、两口柜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她没有钱,只能用粮食和腊肉来抵工钱。
梁动云接了这活,带着龙青九在她家住下来做。
张寡妇每天给他们做饭。梁动云干活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看。她很少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梁动云的手走,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第七天的时候,张寡妇的小女儿——最小的那个,大约三四岁——在院子里跑着跑着跌倒了,脸埋在泥地上哇哇大哭。梁动云放下手里的凿子,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泥,说:“不哭。”说来也怪,孩子看了他一眼,真就不哭了。
这一幕被张寡妇看见了。她没说什么,把女儿牵回屋里,牵的时候,回头看了梁动云好几眼。
小女儿管龙青九叫“高个儿哥哥”,管梁动云叫“矮伯伯”。后来梁动云留下了,她改口叫爹,叫得比谁都顺口,好像这个爹本来就是她的。
干到第十八天的时候,张寡妇主动开口说,家里的另一扇门也要换。梁动云量了尺寸,开始做门。张寡妇和他说话多了一些——“梁师傅,你看这里我放个柜子行不行”“梁师傅,这条凳子的腿是不是有点歪”。她在说“梁师傅”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句子软了一点。
第二十一天,家具做完了。
梁动云把工具收进箱子里,准备离开。她说:“梁师傅,你们要是没有地方去,就住这里嘛。空屋多得很,不用到处跑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龙青九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绞得很紧,像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
那天晚上,梁动云跟龙青九说了几句话。他说:“我们不走,住这里。”龙青九点了点头。
梁动云不是不知道张寡妇的意思——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一个驼背的矮个子,三十多年没人要他。他走到哪里都背着工具箱,做完活就走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用到处跑了”。张寡妇说了,他就留下了。她家有三个孩子,有年迈的公婆,她需要一个男人,他需要一个家。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留在了青石场,和张寡妇一起撑起了那个家。后来,他俩生了两个孩子,给公婆养老送终,养大了五个孩子,一直活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
在张寡妇家住的两年里,梁动云教龙青九做更细的活——雕花、镶边、拼接。
他雕花的时候,会想起苏春棠的侧脸,下巴微微抬着,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件需要仔细雕琢的东西。他镶边的时候,会想起她的辫子,红头绳一闪一闪,像一道需要精确镶嵌的边。他拼接的时候,会想起她站在溪边放纸船的样子,纸船顺水漂走,像一块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木板,需要被接到某个地方。
一天晚上,龙青九做了第一场春梦,那种体验,让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内裤湿了一片。他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变得粗长了,他发现自己的肩膀变宽了,下巴上长出了细细的绒毛,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他终于知道自己完全长大了。
这三年里,四宝村一直没有龙青九的音信。龙家平每逢赶集,都要往路口站上半晌,回来就闷头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灭。陆婷香夜里念叨:“不知道青九长高了没有,吃不吃得饱。”
苏春棠也偶尔想起他。路过村口黄桷树,她会看一眼当年两个人坐过的树根。她想起***那晚,他硬生生挤到她和刘小强中间坐下;想起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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