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跳失速 (第2/2页)
得厉害。
朱碧华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温和的关切:“青九,你咋了?怎么冷得这么凶?”
她下意识以为,是保管室漏风,冬日夜里太冷,少年穿得不够厚实,被寒气冻得浑身发抖。
听见她温柔的问话,龙青九的身体瞬间僵得更厉害,喉头发紧,连声带都变得僵硬发麻。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气息,想要说出一句平稳的话,可出口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细碎又微弱。
“没、没咋……”他不敢抬头,声音含糊,“应该是……太冷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冷,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只能把这所有失控的心跳、发抖的身体、慌乱的心境,全部归结于冬日的严寒。他不敢深究,不敢细想,更不敢承认,这荒唐的失态,和眼前坐着的这个女知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朱碧华不疑有他。
在她眼里,龙青九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是个十二岁多的小屁孩,懂事能干,却终究抵挡不住冬日的酷寒。她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心生恻隐,抬手指了指桌子侧边靠墙的空位。
“这边避风,”她温声说道,“窗缝的风都吹不到,可能暖和点,你挪过来坐吧。”
龙青九心头大乱,只想逃离这份让他手足无措的氛围。闻言几乎是立刻应声,僵硬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还在轻抖,脚下有些发虚,尽量放轻动作,默默地搬着小板凳,往侧边避风的位置挪了过去。
这一挪,他和朱碧华之间,硬生生拉开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空间上的距离变远了,可心里的慌乱,半点没有消减。
他重新坐下,依旧死死垂着头,抬手胡乱翻着桌上的账本,故意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用刻意制造的动静,掩盖自己依旧狂跳的心跳,掩盖自己未平的局促。
书页翻飞的声响很吵,可他耳朵里,依旧灌满了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
胸腔里的悸动迟迟不散,折磨得他坐立难安。他盯着账本上熟悉的汉字、数字,目光反复扫过,眼底却空空荡荡,脑子里一片混沌,方才看过的账目、核对的数字,此刻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周会计爽朗的话音,穿透夜色传了进来:“外头这风真是刺骨,今年的冬天,着实冷得厉害。”
木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夜色灌进来,周会计拿着一本老旧的线装账本,大步走了进来。
随着年长的长辈踏入屋内,那股笼罩在方寸空间里的诡异、局促、黏腻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像是一剂精准的镇静剂,稳稳落进龙青九慌乱翻涌的心底。
奇迹一般。不过瞬息之间,他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骤然放缓了速度,一点点恢复成平日里平稳的节奏。
四肢百骸不受控制的颤抖缓缓停下,僵硬的脊背慢慢放松,发凉的指尖逐渐回暖,连一直磕碰不止的牙齿,也彻底安稳了下来。
所有失控的生理悸动,随着第三人的到来,悄然褪去。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可龙青九的心头,依旧沉甸甸的,塞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羞赧。
他依旧不敢抬头,不看朱碧华,也不看周会计,目光死死黏在眼前的账本上,装作认真核对账目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自己,心神全然不在账目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独处的每一秒。
周会计凑过去翻了翻龙青九理好的账目,愣了一下:“这页咋誊了三遍?”龙青九低头一看,同一页工分表,工工整整抄了三回。 “……怕错。”他说。 周会计点点头:“仔细好,仔细好。”
整场失态,荒唐又莫名。
后续的半个时辰,三人继续各司其职整理账目。周会计核对总账,算盘声清脆依旧,朱碧华静静誊写账目,神色平和淡然,仿佛方才短暂的独处、龙青九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有龙青九,心神不宁,浑浑噩噩。
他机械地翻页、核对、记录,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认真,可整整后半段的账目,他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机械完成,脑子全程一片空白。
今夜整理的所有数据、所有账目,他没有一丝印象,半点都没记进心里。
夜深之后,账目终于全部核对整理完毕。
周会计收拾好账本和算盘,笑着对两人道谢:“辛苦你们两个了,今晚要是没你们帮忙,我一个人得熬到后半夜。”
朱碧华浅浅一笑,摇头说不辛苦。
龙青九依旧沉默,只是跟着起身,默默收拾好桌面的杂物。
辞别两人,他独自背着夜色,踏上了回家的小路。
冬夜的山村格外空旷静谧,万籁俱寂。天上悬着一轮硕大的满月,皎洁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直直洒落下来,铺满整条乡间土路。路面的残霜被月光映得雪白,整条小路白花花一片。
晚风依旧凛冽,吹得枝头残雪簌簌掉落,风声呜咽,却吹不散龙青九心头盘踞的迷茫。
他反复追问自己,方才在保管室里,到底是怎么了?
他找不到答案。
近十三岁的人生里,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从未体会过这样陌生的、诡异的身体反应。
他只觉得无比丢人。
不过是对着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不过是独处片刻,自己便失态到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自己真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小怯懦的孩童。
堂堂四宝村最挺拔、最沉稳、最是自信的小龙娃,竟然在一个女人面前慌成这般模样,实在是难堪至极。
羞赧、窘迫、别扭,层层叠叠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满心烦躁。
可除却丢人之外,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浅浅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觉。
那不是害怕。绝对不是。
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言语描述、无法定义的悸动。像是有一根细细软软的丝线,悄无声息地从他滚烫的胸口伸了出去,漫无目的、遥遥荡荡地伸向未知的远方,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轻轻牵扯着他的心神,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长大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只是那时的他,全然懵懂,一无所知。
但人生第一次心跳失速却成了刻在他心底,最深刻、最陌生、最难忘的记忆。
他一路慢行,一路回想,心底乱糟糟的。
恍惚之间,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跳出了另外一个身影。
是苏春棠。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般慌乱懵懂的时刻,无端想起苏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