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人 (第2/2页)
”李金生说,“今晚不光是杀郑二皮,是给这伙人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石头房这地界,谁给鬼子递刀,谁就先挨刀。”
天黑透了。乔三儿来了,身后还跟了个人,半大后生,叫石头,是乔三儿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这后生壮实,闷声不响,手里拎着把镰刀。李金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四人猫着腰往村子摸去。
郑二皮的院子在村东,青砖房,院墙高。后墙外是一溜菜地,菜早收完了,光剩些干巴秧子。乔三儿熟门熟路,拨开墙根一丛枯草,果然有个豁口,窄,得侧着身进。赵大炮个头大,进去时费了点劲,脸都憋红了。
院子里黑着,只有东屋亮着一点油灯,窗户纸上印出几个晃动的影子。那条大黑狗就拴在院角,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赵大炮从地上摸了块剩馍,掰成两半,远远丢过去。黑狗腾地坐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人,犹豫几息,到底没叫,低头吃了起来。
李金生贴着墙根摸到东屋后窗外。窗是纸糊的,里头人影晃动。他慢慢蹲下,耳朵贴墙。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公鸭嗓,郑二皮。另一个尖细,该是那郭翻译。还有个声音,低,慢,像含着一口水说话,听不真。
“就这几日,上北边几个村转。崤山后有个石匠跑了,不是好兆。”那低嗓子说。
“您放心,这片我熟。北头有猎户,南边有逃荒的。我挨个点,准给您点出来。”郑二皮笑,笑得跟鸭子叫一样。
李金生听得后脊梁发麻。郑二皮不光要带路,还要挨个村点人。这人,确实不能留了。他慢慢退回来,给赵大炮他们打了个手势。四人重新聚到东屋山墙下。李金生低声说:“屋里不止三个。听动静至少四个。都带着枪。不能蛮干。”
“那怎么办?”乔三儿紧张得声音发飘。
“等他们散了。我只要郑二皮一个。”李金生说,“大炮,你堵前门。三儿和石头去后门。我去西边放倒那个墙角的。一个也别放进来。”
赵大炮一点头,提着刀就往前门摸。李金生先去了西墙角。那里果然有个人抱着枪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正犯困。李金生从他背后上去,左手捂嘴,右胳膊勒住脖子,三息不到,人软了,连个屁响都没有。他把人轻轻放倒,抽了他腰上的枪,别进自己裤腰。再看东屋,灯还亮着,说话声还在。郑二皮正给那几个人倒酒。酒气从窗户缝里溢出来,混着油灯味,又腥又腻。
李金生心一横。今夜这事,不能拖过子时。他朝赵大炮一挥手。赵大炮会意,抬脚就踹门。
门是虚掩的,一脚就开了。李金生和赵大炮前后脚冲进去。郑二皮端着酒碗回头,脸上还堆着笑,等看清来人,笑僵在脸上。郭翻译“腾”地站起来,手往腰里摸。赵大炮的刀比他的手快,人还没拔出来,刀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别动。”赵大炮低喝。
屋里四个,全被镇住了。郑二皮腿一软,“扑通”跪下来,酒碗摔在地上,啪地碎了。他嘴哆嗦着:“别……别杀我……我什么都给……给……给钱给粮……”
“钱,粮。”李金生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给鬼子带路的时候,收了他们多少?”郑二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郭翻译突然叫起来:“你们是抗日分子!皇军不会放过你们——”
“皇军?”赵大炮手一压,刀刃往肉里进了半分,血从郭翻译脖子上渗出来,把他后半截话全吓回了嗓子眼里。
李金生站起来,对乔三儿说:“去,把村里各家的门都拍一遍。就说郑保长家来了生人,请大伙儿来看看。”乔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转身就跑。石头也跟着跑了。
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了拍门声和脚步声。火把亮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五个。村民站在郑二皮院外,有的披着衣服,有的光着脚,男人在前,女人抱着孩子在后面。他们看见郑二皮跪在地上,浑身筛糠,没一个人说话。
李金生走到门口,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音:“这家的郑二皮,给日本人带路,挨村点人。他要带鬼子进山抓人。抓谁?抓炸鬼子的矿、打鬼子的伏击的人。他说谁家藏着,谁家就灭门。你们说,这人怎么办?”
人群静了一瞬。火把烧得噼啪响。突然,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乔老栓。他颤颤巍巍指着郑二皮:“他带鬼子抢了我家最后一袋子粮,害得我老伴没粮养病……你们看,我这手,就是抢粮时让他的人打折的。”老人举起一只歪斜的手,又重重放下去。
人群里的静碎了。有人啐唾沫,有人小声骂。没人拦着。李金生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屋里,看了眼赵大炮。赵大炮点头。刀光一闪。郑二皮没来及喊出声,人就往前一扑。郭翻译瘫在地上,全尿了。
李金生低头看着郑二皮,低声说:“给鬼子带路的,都这命。”然后对屋里另外两个生人说:“你们也听清楚,石头房,不姓郑,不姓日。再有人来,自己掂量着。”
说完,他把那盏油灯往地上一推。火油泼开,燃成一片。他和赵大炮大步出来,头也不回。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火把映着他们的背影,极亮,极硬,像两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