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崤山后 (第2/2页)
老弯蹲在门口,从腰里摸出烟袋,点着,抽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起来,“我侄子赵九月,前阵子也被叫去过,干了不到三天,跑回来了。说那边一天只给一碗稀糊糊,慢一步就挨打。他说再来叫,就上山。他倒是能跑,可这村跑不了。”
“你侄子是石匠?”李金生问。
“嗯。手巧,会开石头,还会凿磨盘。这方圆几十里的磨,好些都是他打出来的。”赵老弯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打听他,想干啥?”
李金生没绕弯子:“我那儿有粮,也有枪。就缺能凿石头的人。会放枪的,我那儿也有。就想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干。”
赵老弯没立刻应声。他抽了几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掉,又看看赵大炮:“这大个子,是你的人?”
“我兄弟。”李金生说。
“像能打的。”赵老弯说。他把烟袋插回腰里,站起来,“九月去后山凿石头了,晌午能回来。你们要等,就多坐会儿。要是饿,锅里有地瓜。”
“我们带着干粮。”李金生说。他给赵大炮使了个眼色,赵大炮把背上的腌肉取下来,掰了一小块,放在桌上:“赵叔,一点心意。”
赵老弯看了一眼腌肉,没推辞,只说了句:“家里没别的,一会儿热几个地瓜。”说完出了门。他走到屋后头,朝后山方向吆喝了几声,声音苍老却还利索,传得远。很快,后山那边回了一声。是年轻人。嗓门很亮。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九月回来了。这人二十七八岁,矮壮,阔脸,大手掌,手指头短而粗,掌心全是硬茧,一看就是握錾子握出来的。他肩上扛着把大铁锤,腰里别着几根钢錾,走起来路都带风。进屋见了三个生人,先是一愣,随后把锤往门边一靠,目光落在赵老弯身上:“叔,这仨谁?”
“南边来的。进屋喝口水。”赵老弯说。
赵九月“哦”了一声,坐下了。他话不多,眼神直,看人跟看石头一样。李金生不绕弯子,把来意说了。赵九月听完,没急着回,只问:“你们真炸了矿?”
“真炸了。矿务所和弹药库都飞了。”赵大炮接话。
赵九月舔了舔嘴唇,眼里燃起了点东西。他看向李金生:“日本人抢走了我最好的錾子,我爷爷传下来的,我跟他们说过命都不给。可他们拿枪顶着,我还是给了。打那天起,我就想弄死个鬼子。”
李金生点头:“我那儿需要你。凿石头、修工事、做地雷。不比你打鬼子轻。”
赵九月转头看赵老弯。赵老弯抽着烟,眼皮耷拉着,半晌,吐出一句:“你自个儿拿主意。老了,不拖你后腿。”
赵九月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叔,我不去你也得让我去。那口气,我憋二年了。”
事情比李金生想得顺。他给赵九月留了地址,说三天后到老鹰嘴会合。又让赵九月先别声张,对外就说去外乡揽石匠活。赵九月一一应下,饭也没吃,揣了两个地瓜就送他们出村。送到村口枣树下,他忽然说:“你们稍等。”
他拐进羊圈旁一个石头棚子,拎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铁疙瘩。黑漆漆的,模样像小南瓜。
“这啥?”赵大炮凑近了看。
“我自个儿铸的。土雷壳子。里头装着碎石子和铁砂,引信还没安。等到了你们那儿,我教你们咋使。”赵九月说。
赵大炮眼珠子亮了,一把拍在赵九月肩上,把石匠拍得一个趔趄:“行啊兄弟,这手艺,到了咱那儿,比金疙瘩还金疙瘩!”
李金斗没说话,只把布包接过来,背在背上,用绳子捆了两道。李金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崤山后。太阳已过午,小村静在荒坡下,几缕炊烟从黑屋顶上悠悠地升起来,散在风里,像几缕舍不得走的人气。
“走吧。”李金生说。三人转向北,往程家洼方向去了。赵九月站在枣树下,手插在腰里,一直看到他们的影子转过山嘴,才回屋。
再往前走,就快到黄羊口了。李金生心里盘算着:尹福田约的地方,离程家洼不近,是个打猎的地界。赵大炮走在旁边,忽然说了句:“这石匠,能处。眼珠子正。”
“嗯。”李金生应着。他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把三人的影子往东斜了过去,像三条乌黑的铁条,沉沉地杵在地上。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