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敲一棒子 (第1/2页)
第五章 敲一棒子
后半夜起了风。山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呜呜的,跟有人贴着耳朵哭。李金生醒了,再没睡着。
他躺在石板上,后脑勺枕着手,眼睛睁着看头顶那一线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冷清清的,跟刀片一样薄。赵大炮的鼾声在洞里来回撞,刘歪脖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算盘在梦里拨得噼啪响。马六搂着留根,俩人缩成一团,像两只野猫。李金斗靠坐在缝口,不知道睡着没有,呼吸浅得听不见。
李金生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李金斗旁边蹲下:“哥,眯会儿。我盯着。”
“不困。”李金斗没回头,眼睛看着外头黑乎乎的山,“我听见狗叫了。”
“哪边?”
“西边。近了一截。”李金斗的声音很低,低得跟山风混在一起,“估摸在山脚那头。天亮前能摸到半山腰。”
李金生不说话,也竖着耳朵听。果然,风声里夹着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远远的。那声音他听过,鬼子的狼狗,又叫又躁,闻着生人气就停不下来。
“这地方,能藏一天。藏不了两天。”李金生说,“得动。”
“怎么动?”
“今晚摸下去,敲他们一下。”李金生说,“不打多,就打他们的给养。五六十号人上山,粮和水得有人送。这山道窄,骡子走得慢,押运的最多两三个。抢一票就走。”
李金斗沉默了一阵:“带谁去?”
“我,你,赵大炮。马六腿没好利索,留下看孩子和刘歪脖。”
“我腿没事。”马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过来。这小子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跟只夜猫子一样悄没声。他坐起来,把留根的脑袋从自己腿上轻轻挪开:“哥,这山上能跑能钻的,你不带我?”
“你留下。”李金生没商量,“刘歪脖一只手,看不住留根。孩子要是乱跑,洞口让人发现了,全完。”
马六嘴张了张,到底没再争。他知道李金生说得对。
天还没亮,李金生就领着赵大炮和李金斗出了石缝。风大,压得草全伏在地上,正好遮人。三人猫着腰,沿着采石场东边的排水沟往下摸。这沟是老辈子采石放水用的,半人来高,石头垒的,长满青苔,但脚踩上去不响。李金生走得快,这条路他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活,哪块石头实。
摸到半山腰的时候,天更黑了,月亮被云吞了,四周黑得跟井底一样。赵大炮在最前头,忽然一伸手,三人全蹲了下来。
前头有火光。
两堆火,在下方山道拐弯处,忽明忽暗。火边有影子在动,骡子打响鼻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给养。”赵大炮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带着笑。
李金生慢慢拨开草,往下看。山道拐弯处有块平地,是山里人歇脚的地方,有棵老柿子树,树下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两头骡子拴在树根上。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伪军抱着枪打盹,另一个伪军在烧水,火上的小铁壶冒着白气。旁边还躺着一个人,盖着件军大衣,看不见脸。
“仨。”赵大炮伸出三根手指,“两个活,一个躺着。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
“看仔细点。”李金生压着嗓子。
三人又往前凑了凑。那烧水的伪军打了个哈欠,起身到骡子那边撒尿。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黄黄白白的,瘦,年轻,也就二十来岁。他撒完尿,回到火边坐下,拿棍子捅了捅火。那打盹的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一样。
“底下没人。”赵大炮说,“就仨。给养堆在板车上。”
“那个躺着的呢?”李金生问。
“从刚才到现在没动过。睡着呢。”李金斗说。他的眼在黑暗里发亮,跟老鹰一样。
李金生想了想。这一票,天时地利都占。就是距离太近,要动手,得快。枪不能开,开了就全完了。
“都别开枪。”李金生把声音压到最低,“赵大炮,你下去,先摸那个醒着的。我负责打盹的。大斗,你看那个躺的。要是醒了,就先制住。留个活口问话。”
三人点头。赵大炮把枪背稳了,从靴筒里抽出刺刀。那刀是他从葫芦嘴缴来的,刀尖磨得发白,在夜色里一点光都没有。李金生摸出马六那把短刀。李金斗什么也没拿,就攥着块兜里的石头。
他们往下摸。风在草上跑,跟他们一样轻。
赵大炮先下的。他那么大个块头,下坡时愣是一点声没有。猫到那烧水伪军背后,左手捂嘴,右手的刀已经贴在了脖子上。那伪军连哼都没哼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裤裆湿了一片。
李金生几乎同时到了打盹伪军跟前。那人头还一点一点的,李金生膝盖往他后腰一顶,把人按倒在地,短刀抵住后颈:“动就捅进去。”
打盹的伪军浑身一抖,醒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李金生能感觉到他身子底下在筛糠。
李金斗绕到板车另一头。那躺着的人还躺着。他蹲下来,手按在那人嘴上。对方“唔”了一声,猛地睁眼,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挣扎了一下,李金斗膝盖压住他胸口,石头尖对准太阳穴:“别叫。”
黑脸汉子喉结动了动,不挣扎了。只拿眼珠子死瞪着李金斗,那眼神跟被套住的牲口一样,又怕又狠。
“车上什么东西?”李金生压低嗓子,把打盹伪军翻过来,让他脸朝上。
“粮……粮食、萝卜干、咸鱼……”那伪军直哆嗦,“还有……还有两箱子弹。”
“子弹?”
“给搜山队送的……上头让早上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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