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途奔命,封印生澜 (第1/2页)
东方那一缕鱼肚白渐渐扩散开,淡淡的微光撕开笼罩群山的夜幕,灰蒙蒙的晨雾顺着山谷沟壑缓缓流淌,将连绵林海晕染成一片朦胧。夜露沉甸甸挂满枝头荆棘,每一片树叶、每一束灌木都凝满冰凉水珠,只要衣袖轻轻擦过,露水便簌簌滚落,浸透衣衫。一行人穿行在荒僻山道,裤脚、袖口很快被冰冷的露水打湿,一阵阵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隙往骨子里钻,即使正值白昼,山林之间的低温依旧让人浑身发冷。
摩云脊背始终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独孤龙城安安稳稳伏在他宽厚的后背之上。一夜长途亡命跋涉,肋侧那道贯穿皮肉的重伤早已被无数次动作反复撕扯,结痂的伤口不断裂开,暗红鲜血一遍遍浸透外层绷带。每一步重重落下,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全身,源源不断消磨着他本就透支到极限的体力。大颗大颗的汗水混着冰冷露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砸落在脚下布满碎石的泥土上,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短暂发黑的眩晕,一阵阵疲惫如同潮水,不断想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每当眩晕袭来,他便狠狠咬紧牙关,舌尖用力抵住牙齿,依靠那一丝尖锐刺痛强行把涣散的精神拉回现实,绝不允许自己脚步踉跄半分。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每一次晃动、每一步不稳,都会直接传导到背上的独孤龙城身上。只要产生一丝颠簸,少年识海里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便有可能再度新增不可逆的损伤。这个念头如同枷锁,死死撑住他早已濒临崩溃的躯体。
断魂谷那场深埋心底的旧事,这么多年日日夜夜压在摩云心口,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害得独孤龙城身陷死局,自那以后,追随、守护、赎罪,就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执念。他曾经无数次在心中发誓,往后无论刀山火海,必以性命护独孤龙城周全。可如今,少年为救下所有人,不惜燃烧自身神魂本源,换来一场惨胜,自己却陷入这场漫长未知的沉睡,生死难料。沉甸甸的愧疚像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在摩云胸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再撑住,龙城。很快就能到山谷,你一定会好起来。”他一遍一遍,只敢在心底无声默念。
队伍前方,静竹手提竹剑走在开路的位置,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松弛倦怠。后背那一道严重的撕裂伤口,经过昨夜仓促重新包扎,经过整夜赶路、挥剑斩敌,绷带内侧早已再次渗出大片暗红血渍,黏腻的血肉与布条紧紧粘连在一起。这条荆棘丛生的小路早已荒废数十年,几乎早已被世人遗忘,路面乱石嶙峋,沟壑交错,两侧灌木疯长,锋利的荆棘四处横生,不断刮破衣袖,在她的手臂、脸颊划出一道道细密、火辣辣的血痕。
每一次抬手挥剑斩断拦路藤蔓枝条,后背肌肉牵动,便会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冷汗一层一层浸湿她额前的碎发,可静竹全然顾不上自身伤痛,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眸,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崖壁、密林缝隙、灌木丛深处,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异动。
昨夜密林之中悄无声息解决那一队北武暗哨,可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醒:那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荒墟真人从重甲统领身上缴获的密信写得明明白白,北武旧部分裂成多股暗流,已经将大批探子撒进整片群山,地毯式搜寻他们一行人的踪迹。只要一丝声响、一点踪迹泄露出去,等待这支重伤疲惫、还带着一名昏迷者的队伍,只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队伍末尾,秦珩渊带着四名护卫负责断后。左肩那道长枪贯穿伤口反复崩裂多次,整条左臂已经几乎丧失行动能力,只能无力垂在身侧,稍一用力,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他右手紧握一柄捡来的普通铁刀,一边艰难跟随队伍前行,一边频频回头眺望身后来路,目光仔细扫过走过的山道,观察林间是否有人影晃动、是否传来金属碰撞、脚步踩踏的异响。
昨夜他们虽然把暗哨尸体掩藏,清理了现场痕迹,但这一切只能拖延时间,做不到彻底销声匿迹。等到其余北武搜寻小队发现同伴失联,必然顺着蛛丝马迹扩大搜捕范围,留给众人喘息避难的时间,已经不多。
跟随一路走到现在的四名护卫,人人身上都背负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人手臂被刀砍伤,有的人肋下留着矛刺创口,连日奔波之下,不少伤口已经微微发炎红肿,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难熬的胀痛。他们本只是寻常将士,无意卷入江湖各大势力的恩怨厮杀,却接连经历幽谷血战、铸坊死战、青石古镇浴血拼杀,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可每当目光落在摩云背上静静沉睡的独孤龙城,所有人都默默咬紧牙关,没有一人抱怨叫苦。
青石古镇那一战,如果不是独孤龙城燃烧神魂,以惊天一剑击溃敌方主力,在场所有人早已尽数殒命宅院之中。这份救命之恩,每一个人都牢牢记在心底。
荒墟真人缓步走在队伍中段,脸色始终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青石古镇一战,他硬扛重甲统领的致命一击,体内数条经脉受损断裂,一身修为折损惨重。如今哪怕只是调动一丝微弱真气,丹田之中便如同有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剧痛绵绵不绝。赶路途中,他每隔一小段时间,便会侧过身,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搭在独孤龙城的腕间,凝神感知那一缕微弱飘摇的脉搏。
少年肉身的脉象,依靠身体本能,正在缓慢平稳地一点点恢复,可神魂层面,看不到半分好转的迹象。识海深处那一道传承自上古的千年封印,依旧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时而向外震颤松动,泄出古老苍茫的力量;时而骤然向内锁紧,如同冰冷铁钳,狠狠挤压、撕扯早已布满无数裂痕的神魂本源。两种力量反反复复冲突博弈,每一轮冲突,都会对独孤龙城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荒墟真人的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古籍残卷记载下的三样至宝:生于极北万年寒冰之下的月魄幽昙,只于月夜盛放,花瓣蕴含纯粹月华魂力,可以温养修补受损神魂;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处早已失落踪迹的上古魂泉,泉水浸润神魂,能够抚平识海万千伤痕;还有早已失传数百年的上古魂玉,可收纳护住神魂本源,避免魂识持续溃散。
可这三样宝物,全部都只留存于泛黄残缺的古籍只言片语之中,世间几乎无人亲眼得见。月魄幽昙百年未必能够绽放一次,极北冰原距离此地万里迢迢,一路上风雪漫天,险地无数;南疆魂泉具体方位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数百年来无数江湖奇人、道门修士穷尽一生四处寻访,最后全部一无所获;至于上古魂玉,更是随着王朝更迭战火纷飞,早已不知所踪,或许正深埋在某处废墟尘土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希望缥缈得如同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荒墟真人心中沉甸甸盛满无力之感。他博览群书,通晓无数道门秘术、江湖秘闻,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生死难关,可面对神魂本源破碎损伤这件事,他竟然束手无策,拿不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救治方案。
但是这份绝望,他绝不能流露半分给身边众人。摩云背负着沉重的愧疚,静竹满心担忧,一众护卫刚刚死里逃生,如果连作为智囊的自己都灰心颓丧,那所有人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期盼,将会彻底崩塌消散。他只能把所有沉重与迷茫,全部悄悄埋藏在心底,表面依旧维持沉稳冷静。
晨光越发明亮,旭日缓缓自群山之巅挣脱云层升起,温暖的金色阳光穿透层层晨雾与树冠,洋洋洒洒洒落整片山林。连续赶路将近一日一夜,所有人的体力已经抵达极限,脚步不由得愈发沉重迟缓,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林间。
“前面半山腰,那里有一处天然石洞。”静竹骤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目光仔细眺望,“洞口被大片垂落的藤蔓层层遮掩,位置隐蔽,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短暂休整两个时辰,众人进食调息,恢复几分体力。”
荒墟真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半山腰那处石洞大半掩藏在翠绿藤蔓之后,从山下望去,几乎很难察觉到洞口存在。石洞居高临下,向外可以俯瞰大半条进山山道,一旦山下出现追兵异动,能够第一时间察觉;洞口狭窄,易守难攻,确实是一处极为理想的临时歇脚地点。
“好,全队转向山腰,进入石洞休整。”
一行人调整方向,向着陡峭的半山腰缓慢攀爬。山石布满青苔,经过晨露浸润,湿滑无比,每向上踏出一步,都需要万分小心。摩云攀爬的时候最为艰难,他依旧弯腰弓背,全身重心放得极低,双臂牢牢圈护住背上的独孤龙城,每一脚都反复确认脚下山石稳固牢靠,才敢缓缓将身体重量落上去。大颗大颗汗珠顺着脖颈滚滚流下,浸透整件衣衫,每向上攀登数步,肋侧的伤口便会传来一阵阵撕裂般剧痛,疼得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可他始终咬牙坚持,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历经一番艰难攀爬,众人终于抵达石洞洞口。
静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动作放得极轻,避免藤蔓晃动发出过大声响。石洞内部空间算不上宽敞,约莫十余丈方圆,却十分干燥通风,地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干枯落叶、腐烂枯枝,看得出来,很久以前,曾经有猎户或是采药之人,在此短暂栖息避雨。石洞深处避光隔音,外界山林里的风声鸟鸣传到洞内,都会变得微弱模糊,十分安静。
摩云弯腰屈膝,动作轻柔到极致,缓缓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将背上的独孤龙城平放在厚厚的落叶层之上。随后他脱下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件尚且还算干爽的外袍,轻轻展开,完整盖在少年身上,替他隔绝石洞之中阴冷潮湿的寒气。做完这一套动作,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精神稍稍放松,连日积攒的疲惫与伤痛瞬间汹涌袭来,摩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倒地,大口大口沉重地喘息,肋侧伤口一阵阵剧烈抽痛,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
静竹把竹剑放置身侧,先完整巡查一遍石洞内部,仔细敲打石洞四壁,确认没有隐藏岔道、暗洞,杜绝被人背后偷袭的隐患。之后她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虚虚挡在石洞洞口内侧,不会完全封死出入口,却可以从内部起到简单遮蔽阻拦的效果。最后再将垂落的藤蔓重新整理复原,从石洞外部远远望去,藤蔓完好如初,几乎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可供藏身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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