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兽骨划伤,浑然不觉 (第1/2页)
接下来的日子,石安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匈奴人就来攻;攻到天黑,才退下去。他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他的动作,越来越熟,越来越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的睡眠,越来越少;他的饭,越吃越快;他说话,越来越少。他像一块石头,被一锤一锤地敲打,敲去了棱角,敲硬了筋骨。
什长看他这样,有一回,趁战事稍歇,把他叫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些日子,杀红了眼。好事,可也得留个神。“他顿了顿,“杀人杀多了,容易麻木。麻木了,命就不值钱了。“
石安站在那儿,握着戟,没答话。他不知道什长说的“麻木“是啥意思。他只觉得,自己每天该守墙守墙,该捅人捅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一回,他正在墙垛后头,跟一个翻上墙的匈奴兵扭打。那匈奴兵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兽骨,朝他扎过来。石安偏头躲了一下,那兽骨,“噗“地划破了他脸上的皮,从眉骨一直拉到耳根。血一下子涌出来,糊了他半边脸,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石安顾不上擦。他一把抓住那匈奴兵的手腕,把他往后一推,又一戟,捅进他的胸膛。那匈奴兵瞪着眼睛,倒了下去。石安把戟拔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转身,去守另一段墙垛。
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的眼,被血糊着,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红。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梦里只有戟、血、喊杀声,和一张张倒下去的脸。
那几天,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他的戟,捅出去,收回来,再捅出去,再收回来。他的手,被兽骨箭划开过,被弯刀砍破过,被弓弦磨烂过。可他浑然不觉。他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糊在他身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有一回,他正捅着一个匈奴兵,忽然觉得小腿一凉。他低头,看见那人临死前,用一截兽骨,划开了他的小腿肚。血顺着腿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土。他盯着那道口子,愣了一瞬,随即又一戟,把那人捅了个对穿。他想,等打完仗,再管这腿。可打完仗,他又忘了。
直到有一夜,战事稍歇,石安靠在墙垛后头,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低头,撩起衣摆,看见自己的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干成了黑红的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才发现,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七八道口子,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耳根的伤,也已经结了痂,一咧嘴,就扯得生疼。
“你这些伤,都是啥时候弄的?“阿仲蹲在他旁边,皱着眉,“你咋一点感觉都没有?“
石安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那些伤口。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一回,跟一个匈奴兵滚在一起的时候,被那人的兽骨刀划的;又有一回,是被墙垛上崩起的石碴子崩的。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捅出去、收回来“,哪还记得疼。
“不碍事。“他说,“皮外伤。“
阿仲没答话。他蹲下来,帮石安把那些伤口,一条一条地清理了,敷上草药,又用布缠好。他缠得很仔细,一边缠,一边说:“你记着,战场上,最怕的不是伤,是不知道疼。不知道疼,就不知道躲;不知道躲,命就悬了。“他顿了顿,“你这条命,不光是你的。你爹娘等着你回家,李伯把你当儿子看,石头把你当主心骨。你要是没了知觉,往刀口上撞,那些人,咋办?“
石安听了,心里一沉。他看着自己那些被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阿仲,忽然觉得,阿仲说得对。他这几个月,杀红了眼,也麻木了。他得记着疼,记着怕,才活得下去。
“仲哥,“他说,“我记下了。“
阿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帮石安把最后一处伤口缠好,拍了拍他的肩,又去守墙了。石安靠着墙垛,望着阿仲的背影,忽然觉得,阿仲那句话,比身上这些伤口,都疼。
那几天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常常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他想着白天那些匈奴兵,想着他们倒下去的样子,想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有点认不出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耳根的疤。那是被兽骨划的,结着痂,摸上去,粗粝粝的。他想起入营那天,自己在河水边洗脸,那张脸,白净净的,一点疤都没有。可如今,这张脸上,多了一道疤,多了一层土,多了一双看什么都带着血色的眼睛。
“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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