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己巳落幕 (第2/2页)
笼罩在这片焦土之上。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下旨意:“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赈济畿辅受难百姓。兵部调拨火药、铁器、药材,修复关隘工事。各州县尽力收敛死者尸骨,设坛抚祭,勿使白骨曝野。”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凡后金所过之地,官府逐一登记百姓损失,免三年钱粮,以苏民困。”
旨意传出,朝中有人觉得朝廷钱粮吃紧,不该如此大手笔。但朱由校只回了一句:“该花的钱,一文不能省。畿辅民心若失了,咱们就是打赢了,也白打。”
傍晚,徐光启入宫密奏,却带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陛下,臣近日暗访,听闻战后有数处边镇兵卒因粮饷拖欠而哗变,虽已弹压,但怨声未平。更有甚者,有士绅在后金入寇期间暗通敌营,为虏骑提供粮草情报。此事若实,恐非个案。”
朱由校听完,眉头深锁。他慢慢走到窗前,远处的北京城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仿佛一张巨大的网铺在大地上,网中布满了看不见的裂口:“边军缺粮,士绅通虏……前者是朝廷之过,后者是人心的黑洞。朕不怕外敌,怕的是自家墙角先烂了。”
徐光启低声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清算,以免逼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利于大局。但需要选派可靠之臣,暗中清查沿海商路和边镇内外的商队,顺藤摸瓜,将暗通虏营的线一根根拔掉。”
朱由校沉吟片刻:“准。先生拟一个章程,由锦衣卫与东厂分别暗中查办,名单汇到朕处,不公开审理,不动摇士林信心——但该除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关外,科尔沁草原边缘。
后金大军已撤出长城,在草原上扎营歇整。夜色四合,营火点点,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沉默。皇太极坐在帐中,面前是一碗凉透的羊汤,没有动。
金守正轻轻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陛下,统计出来了。入关两月,大军损失近万人,其中疫病死伤逾三千。掠获粮食十一万石、牛羊六万头、人口三万。算下来,够辽东军民半年的嚼谷。”
皇太极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在关内走了一趟。遵化铁厂的匠人,断水半月,还要炸我的坝。东安的百姓,被烧了房杀了人,十几个农夫都敢拿着猎叉冲我的兵。你说明朝的百姓,到底图什么?”
金守正没有立刻回答。皇太极继续说:“要是辽东的汉民也这样,咱们根本站不住脚。幸好……辽东那些汉民,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咱们。可关内的汉民,日子也苦,却还是把自己当成大明的子民,拼了命地护着那个朝廷。”
金守正沉吟良久:“陛下看得透彻。关内民心如此,强攻征服这条路,恐怕走不通。要让大明亡,不能只靠刀兵。要在它内部动刀子。大明现在最大的弱点,是党争和内耗。朝中周延儒、温体仁之流,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底下官员层层盘剥百姓,积怨渐深。如果咱们在北边不断施压,让大明为了筹措军费而加重赋税,那些当官的再从中克扣,百姓活不下去,便会离心离德。”
他顿了顿,目光冷静而幽深,“陛下要做的,不是再大举入关与它硬拼,而是三件事:其一,暗中挑动朝中党争,让东林、楚党、浙党互相咬,最好让能干事的忠臣也跟着一起被排挤掉;其二,收买朝中官员和边将为内应,银子不缺,总有人会心动;其三,散布流言,让朝廷与百姓互不信任。让大明的官员自己去压榨它的子民。等天怒人怨,墙脚都烂空了,那时候,才是真正攻城的好时机。”
皇太极久久沉默。帐外的夜风吹动帘幕,灯火摇晃了一下。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这一趟入关,一开始想的是用铁骑踏破长城,后来想的是用刀把大明的心气杀光。可我看到了大明的心气,杀不光。那就换个法子。”
他抬起头,目光在灯影中幽深如潭,“大厦不是从外面拆垮的,是从里面先空了的。回去之后,咱们厉兵秣马,锁紧辽东的每一寸骨头。然后,暗地里埋桩——银子、细作、流言,能埋多少埋多少。等大明的五脏六腑烂透了,朕再带兵入关,不费一箭一矢,看它自己倒下去。”
金守正郑重拱手:“陛下英明。”
皇太极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关内的方向。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他沉默许久,轻声道:“朱由校。你这个皇帝,还算有点样子。”
他转身走回帐内,“可惜,你的朝堂不配你。”
北京,紫禁城。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烽烟已熄,狼烟散尽。他难得没有批奏章。他在想这场战争。
后金退走那天,许多边军将士都亲眼见过那支队列。残破的战旗、疲惫的战马、被绳索串在一起蹒跚而行的百姓。
祖大寿在奏疏里写道:“虏骑虽退,然其部伍严整,退而不溃。他日必卷土重来,请陛下早作筹备。”
他知道边军缺饷,但没想到缺到能哗变的地步。他知道有的士绅与后金眉来眼去,但没想到已经到了通风报信的地步。这些事,奸臣不会说,忠臣也未必敢说。
他必须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知道这艘大船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处处漏水。但也正因如此,加固船板的事已经刻不容缓。
“传旨。”他开口,身旁的太监忙躬身记录,“调南洋米二十万石入北直隶,平价售卖,以平抑京畿粮价。各边镇军粮,从本月起按时足额发放,不许拖欠。有克扣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
他顿了一下,“再拟一道旨:将后金入关烧杀之事,令各地官府广为布告,让百姓知道虏骑如何屠戮我同胞、焚毁我家园。唤起同仇敌忾之心,让天下人都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天边最后一丝暮色也在消融。他低声说:“打仗,朕不怕。怕的是下一次刀架到脖子上时,身边没几个能扛事的人。”
他转身,目光从苍茫暮色移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上,缓步走回殿内。灯火明灭,一室清辉。
北直隶的烽烟,灭了。但这片土地上的伤口,才刚开始结痂。大明的船,在风雨中又闯过了一关,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