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进退两难 (第2/2页)
回辽东的问题。”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大安口画到通州,又画到辽东,“祖大寿两万人围大安口,黑云龙三千人堵居庸关,毛文龙在后方放火。咱们的退路在一点点收窄,粮道在一天天变长。大军拖的时日越久,疫病蔓延越广,到最后即使想走,怕是也走不掉了。”
帐中沉寂良久。皇太极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舆图上,像是在反复计算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退兵,不是明天的事。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做——把能带走的粮食、铁器、牲口,能抢到的,全抢过来。大军回程要吃饭,辽东的家底也要补一补。传令各旗:明日起,放开手脚,四处抄掠。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各旗的辎重车队满到装不下为止。”
“至于大安口……”皇太极顿了一下,“阿巴泰带五千精骑去解围。不需要跟祖大寿硬拼,打开一条口子,把粮草辎重送出去就行。”
阿巴泰领命而去。
但皇太极低估了一件事——这道“放开手脚”的军令,在疫病和挫败感的双重刺激下,会变成什么。
五月初三,后金骑兵冲入东安县城。
城破了。明军守军早已溃散,百姓来不及逃走。后金兵在城中烧杀抢掠,见屋就烧,见人就砍。妇女被拖到街上凌辱,反抗者当场杀死,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县衙被付之一炬,库中存粮尽数拉走,剩下的房屋被纵火焚毁。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者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一名后金兵的腿,嘶声哭喊:“你们抢粮食便抢了,为何要烧我的房?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啊!”后金兵不耐烦地挥刀砍下,老人的头颅滚出几步远,眼睛还睁着。
这一幕被隐藏在巷口的乡勇李铁柱看得清清楚楚。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已经盯了这群后金兵很久——总共不过二十人,前面大队已经往北去,这群是掉队搜刮的。
“兄弟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几个邻村汉子和几把打猎用的猎叉、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腰刀,声音沙哑,“他们抢了咱们的粮,还要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人。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干他娘的。”
有人怯声道:“就咱们十几个人,打得过那些骑兵?”
李铁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悍:“打了,死了是个英雄。不打,活着当猪狗。你们选。”
没有人说话。十三个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悄悄从巷口摸了上去。
那一队后金兵正忙着往马上捆东西,没人留意身后的动静。李铁柱悄悄摸到最靠外的那个兵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口鼻,腰刀狠狠捅进后腰。
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其他人同时暴起,猎叉朝马腿乱捅,马匹嘶鸣惊跳,把骑手摔落在地。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十几个人扑上去,刀叉齐下,不到一盏茶工夫,二十个后金兵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翻身上马,连抢来的东西都不要了,策马狂奔逃命。
李铁柱拎着血淋淋的腰刀,站在满目疮痍的街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回头对众人道:“把他们的甲扒了、刀捡了。从今天起,咱们跟这群畜生,没完。”
十三个人沉默地点头。他们的眼神亮起来,亮得吓人。
像李铁柱这样的乡勇,在畿辅的焦土上如同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冒了出来。他们人数不多,武器粗糙,却比明军更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他们专挑后金掉队的小队、落单的斥候、运粮的驮马下手。昼伏夜出,得手就散,散入乡野,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军游击队也变了打法。各营将领命令士兵,一旦得知后金烧村的消息,立刻分兵扑向那个方向,配合乡勇伏击撤退的金军。五月初四到初七,三日内,明军与乡勇联手伏击后金劫掠队十二次,杀死杀伤后金兵五百余人,截回牛羊数千头,被掳百姓两千余人。
皇太极终于被激怒了。
他下令:各旗再出营劫掠,一律五百人以上,由固山额真亲自带队。凡遇抵抗的村庄,一律屠尽,鸡犬不留。这是赤裸裸的三光政策,意在震慑百姓,让他们不敢再反抗。
然而他忘了,屠刀能砍掉人头,砍不掉仇恨。五月十一日,通州以南的燕郊镇,李铁柱带着那十几个乡勇加入了明军游击队的队伍,已经壮大到七十余人。
他穿着一件从后金兵身上扒下来的镶蓝旗铠甲,腰里别着两把刀,对游击队的明军百户咧了咧嘴:“大人,我想跟你们一起打仗。我不领饷,只要让我多杀几个鞑子。”
百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编入前队。”
皇太极站在帐中,看着摊在案上的军报。疫病仍在蔓延,染病人数已超过三千。大安口被围困多日,阿巴泰虽然打通了一条口子,但关隘始终在明军炮火的控制下,辎重无法顺利通过。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些如同野草般杀不尽、压不垮的汉人民勇,正在将他以血与火铸成的威慑,一点一点咬穿。
金守正走进来,手里捧着刚收到的另一封急报:“陛下,遵化一带探马来报,明军各路援军仍在继续增援。通州以南的明军兵马已超过八万,恐怕还有更多正在汇合。我军在疫病减员下,已不足六万五千人。”
皇太极久久沉默。他缓缓走到舆图前,看着整个北直隶的大片区域,沉吟间,目光逐渐明晰。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打不动了。”
然后他转向金守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令各旗:即刻整军,准备北撤。三日后,大军离开通州,从大安口方向突围回师。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转冷:“烧了。”
金守正看了他一眼,点头:“臣这就去办。”
帐外,阴云低垂。远处隐有雷声滚动。
北京城头,杨铎站在垛口边,望着北面后金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比前几日淡了许多。“怕是要动了。”
他低声说。旁边的新兵不解地问:“谁要动了?”杨铎看着远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鞑子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