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宣大牵制 (第2/2页)
马蹄印追,跑不了多远!”
“站住!”多尔衮喝住他,“看清楚这是什么打法。一百骑兵,击其不备,打完就撤,连方向都分了三路。你追哪路?分兵追,正中他的圈套——他巴不得你分兵,一口一口啃掉你。”
多铎勒住缰绳,烦躁地甩了一记马鞭:“那怎么办?不追,让他们天天来咬?”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抚过草地上新鲜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四野空旷的天际线,片刻后起身,语气平静:“他们有多少人?”
斥候回报:受伤的蒙古向导粗略估算,三路马蹄印加起来约三百余骑。三百人,对七千大军不算大威胁,但每一次袭击都精准地打在他行军序列最薄弱的地方——辎重、掳获的人口和牛羊、落单的斥候、宿营时最边缘的岗哨。就这么钝刀子割肉,一天损失十几骑、几十头牲畜,微不足道,但让人烦躁。
多铎咬牙:“明狗这算什么打法!堂堂大军,不敢正面交锋,跟个女人似的在背后捅刀子!”
多尔衮拄着马刀站在风里,忽然笑了:“国师说得没错,这黑云龙,是块老姜。他知道打不过我,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打。他要把咱们拖垮在漠南草原的风沙里——没有粮草补给,军队疲惫厌战,最后不得不灰溜溜退回辽东。”
多铎一愣:“那怎么办?”
多尔衮眼神沉毅:“他拖他的,咱们打咱们的。他以为咱们此行是来抢东西的,那咱们就抢给他看——但不是抢他,是抢蒙古人。每灭一个部落,人口牛羊都是补给。咱们不愁粮草的消耗,可以跟他耗。倒是黑云龙的骑队,从堡寨出发,带三天干粮,追着咱们屁股跑、绕路袭扰——他们自己的粮草反倒先断。”
他转头望向南方长城方向,目光变得深远:“何况,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打赢宣大边军。”
多尔衮这句话,是对着风说的,声音低得几乎连多铎都没有听清。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向西南移动,目标是宣府以西五百里的土默特部。”
接下来的半个月,多尔衮不再与明军骑队纠缠。他像一头狡猾的狼,在整个漠南草原上纵横闪击,忽东忽西,踪迹飘忽不定。明军小队每次根据情报寻到他的踪迹,往往只看到一片焦土和满地的牛羊骸骨——部落被劫掠后,他便立刻转移,绝不停留。
黑云龙在总兵府收到的情报一封比一封沉重:“后金军袭击火落赤部,掳掠牛三千头,人口八百,向西转移……”
“后金军出现在毛里罕山,袭击土默特一部,焚烧营帐,掳掠人口辎重,随后朝西南方向行军……”“察哈尔所属阿巴噶部降金,献马五百匹……”
“哈喇慎部千户率众投金,所部二千余人被编入后金蒙古骑兵……”
郝大勇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黑帅,多尔衮把察哈尔和土默特搅了个底朝天。现在草原上的部落要么降金,要么西逃,全都乱了套。他这哪里是劫掠,这是要把漠南整个势力版图打碎了重新洗牌啊。”
黑云龙默然良久。他比谁都清楚多尔衮的用意。
漠南一乱,大明依靠蒙古部族构成的“藩屏”形同虚设
。而他自己,虽然握有八万边军,但他绝不敢倾巢而出——他走了,谁来守宣府?谁来守大同?
万一多尔衮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大军从另一个方向破关而入呢?
“传令各堡寨:加高烽火台,多备烟火,每一刻钟派一人瞭望。所有城门,天黑后一律落锁,无令牌者不得通行。各营士兵,甲不离身,兵不离手。火器营的弹药,按三倍基数列装,不得短缺。”
他顿了顿,看向姜瓖,“大同那边也一样。”
姜瓖默默点头:“咱们不追,他能怎么着?”
黑云龙坐回椅中,半晌,吐出一句话:“他不想打咱们,这就对了。可他越不想打,咱们越不能动。”
他指着舆图上漠南那一大片空白,“这片草原上,现在有七千后金铁骑在到处乱窜。他们的目的,不是打赢咱们,是让咱们不敢动。”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三月初,多尔衮率军逼近宣府镇东南的独石口。
他并没有真的叩关,只是在关外二十里扎营,让士兵日夜操练、敲鼓吹号,摆出一副即将强攻的姿态。
烽火台狼烟大作,宣府各堡寨人心惶惶。黑云龙亲自登上镇城鼓楼,远眺草原上那一条蜿蜒的敌军行列,面目沉重。
“总兵大人,多尔衮会不会是想从独石口入关?”一名千总低声问。
黑云龙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他要是想入关,不会在二十里外鸣鼓喧哗。他是在告诉咱们:我来了。我就待在这儿,你敢不敢出来跟我打?”
千总怔住:“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黑云龙望着那一片模糊的烟尘,声音沉重:“他想让咱们以为他要入关,然后让咱们把兵力聚到独石口。等咱们集了兵,他就走了。走到下一个地方,再擂一通鼓。”
他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各堡寨按原定部署,不得擅自调动。独石口守军再加一个千总,另调二百火铳手过去。其余各处,不许动一兵一卒。”
在他身后,夕阳西沉,辽阔的漠南草原被余晖染成血色。
三月十五,多尔衮撤独石口之兵,向西转入草原深处。
来去如一阵风,没有入关,没有交锋,只留下一片被搅乱了的漠南各部势力版图——和宣大边军整整两月不得安歇的疲惫。
总兵府内,郝大勇呈上斥候最新军报,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沙哑:“多尔衮转回察哈尔故地,沿途又有三个部落顺势投降。他一路走,一路收拢蒙古溃兵,七千骑快变成九千了……”
黑云龙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传令各路游骑小队,从明日开始,休整轮换。每隔三日换一批出塞袭扰。”
这场仗打的就是谁先熬不住,绝不是谁冲锋最猛。持续两个月的拉锯,让宣大军士气亢奋但也疲惫,火器消耗极大,弹药补给已有些捉襟见肘,好在暂时还没有断供之忧。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长城上秋日西风中的烽燧:“多尔衮……你到底在等什么?”
马蹄声远,暮色低垂,南北两座对峙的大营,在荒原上各有心思,谁都没有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