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泽水都头闲观杂剧 龙威忘钞受伶讥 (第2/2页)
,还要托词推脱,忒煞不知廉耻!”
此言一出,左右前后看戏之人,尽皆侧目转头,纷纷望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龙威虽是难堪,却自知疏忽在先,不愿当众争执,失了体面,更不想仗着都头身份欺压市井细民。于是强忍羞怒,依旧耐着性子低声道:“我非市井无赖,亦非白看之人,实是今日忘带银两。些许小事,何必当众恶语伤人?速速退去,休得聒噪!”
怎料那杂役见龙威忍让温和,愈发肆无忌惮,认定他是懦弱怕事、心虚理亏,越发高声嘲讽,句句刻薄:“你若是真有体面、真有本事,怎会身上一文无有?我看你便是装模作样,徒有其表!我班中人起早贪黑,排演辛苦,博众人半日欢愉,挣几文血汗活命钱,何等艰难!你安安稳稳坐享其乐,一毛不拔,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理!”
正吵闹间,戏台之上正唱戏文的那名旦角伶人,听得台下喧哗,便停了唱腔,移步至戏台栏杆边,俯身观望。
这伶人年少轻狂,心性浮薄,常年混迹市井勾栏,最善趋炎附势、敬富欺贫。平日在各处乡市演戏,见的都是富家子弟、乡绅财主奉承讨好,何曾见人端坐正座无钱打赏?又见龙威布衣朴素、无人随从,只当是落魄闲汉、市井无赖,顿时心生鄙薄,开口出言奚落,声音清亮尖锐,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南闯北唱戏多年,见过无数看官,从未见这般厚颜之人!无钱便该立在远外观望,安分守己,不敢占座。你既占居中正席,便该遵我勾栏规矩!看戏酬钱,天经地义,些许微末小钱尚且吝惜,满口虚言搪塞,枉为七尺男儿!
看你端坐半日,看得津津有味,戏文看尽,方才推说无钱,分明存心白占白看!我等伶人抛头露面,昼夜操练,费尽心机唱演,不是供无赖白乐的!似你这般装体面、无担当、贪小利、惜微财之辈,最是世间下品,令人耻笑!”
伶人口齿伶俐,言辞尖利,句句挖苦,字字羞辱,丝毫不留情面。
台下一众市井轻薄闲汉、浮浪子弟,听得伶人嘲讽,纷纷附和哄笑,指指点点,议论不休。一时间满堂目光,尽数聚焦龙威一身,戏谑讥嘲之声,不绝于耳。
龙威本是乡中都头,立身端正,执掌地方公役,平日在乡中秉公办事、锄强扶弱、排解纷争,无论乡绅百姓,无不敬畏礼让。一生磊落光明,行事坦荡,从未受过这般小人轻薄、当众羞辱。
起初尚且隐忍退让,自认疏失在先,不欲与市井细民计较。奈何伶人得寸进尺,仗口舌之利,步步紧逼,当众肆意折辱,引满堂人耻笑,将一桩细微小事,闹得满堂皆知,极尽难堪。
一时之间,龙威胸中豪气翻涌,怒火骤生,双目圆睁,面色铁青!
大丈夫立身于世,可受辛劳困苦,可受旁人误解,唯独不可受势利小人无端羞辱!
龙威再也忍耐不住,豁然起身,声如洪钟,震得满场喧哗顿时寂然!
“尔等伶人杂役,不过勾栏奔走、寄人衣食、糊口谋生之辈!我今日一时疏失,忘带钱钞,乃是无心之过,我自心知,亦自认错!好好言语,我岂会为难尔等市井细民?
怎敢仗三寸薄舌,当众肆意讥诮、百般羞辱,欺人太甚!我身为本乡都头,执掌地方公道,平日护佑尔等乡市安稳,不遭盗贼侵扰,不被泼皮搅闹,尔等方能在此安稳唱戏、从容谋生!不思感念便也罢了,反倒恃势轻薄、敬富欺贫、以貌取人,将无心小过,当作笑柄羞辱,何其鄙陋!
世间公道,不在于有无银钱!有钱看戏是人情,无钱忘带是常事。尔等伶人,日日搬演忠孝节义、善恶贤愚,口中唱尽千古道义,心中却是势利不堪!见富贵则卑躬屈膝,遇贫寒则肆意欺凌,口唱仁义,心怀刻薄,真乃可笑可鄙!”
一番话正气凛然,句句铿锵,理直气壮,说得满堂观者尽皆默然,无人再敢嬉笑。
那台上伶人方才气焰嚣张,满口讥诮,此刻被龙威一番正色斥责,又见龙威身形威猛、气度凛然、双目含威,不怒自威,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倒退数步,气焰全无。心知方才言语太过刻薄,招惹了本乡公门之人,心底暗自惶恐,却又碍于脸面,不肯低头认错,只敢垂首立在台边,再不敢多言一字。
台下众乡民多识龙威,皆知其为人正直、处事公道、性情刚烈,今日无端受伶人羞辱,皆是心中不平。众人纷纷低声议论,皆怨戏班小人势利轻薄、不知好歹。
龙威见满堂寂然,伶人噤声,也不屑再与这般市井小人多做争辩。大丈夫胸襟磊落,不与竖子争长短,不向薄伶较输赢。当下拂袖一振,神色淡然,再不看那戏台一眼,大步踏出彩棚勾栏。
离了喧闹市井,缓步独行在乡路之上,秋风拂面,吹散胸中郁气。龙威一路沉思,心中暗自感慨:世间最浅薄者,莫过于市井势利小人。富贵在前则百般逢迎,贫弱当前则肆意欺凌,眼孔狭小,心性鄙陋,不知英雄肝胆,不识君子胸襟,只凭银钱论高低,只以衣冠定人品,真乃是世间常态,可叹亦可恨也!
转念又自思忖:今日之辱,虽由伶人刻薄所致,亦是自己随性疏阔、行事不谨之过。身为乡中公役,立身当慎,举止当端,出门闲游,亦当周全细致,不可随性散漫,致有今日自取轻薄之羞。此后当引以为戒,步步谨慎,事事周全,不可再因小节疏忽,招人讥议。
一路自省自悟,心绪渐平,悠悠然回转巡检司衙。
这边勾栏戏台之上,自龙威去后,满堂观者议论纷纷,尽皆指责戏班伶人恃势欺人、言语无状。那伶人被众人说得满面羞惭,自觉理亏,再无先前得意气焰,心绪慌乱,唱腔错乱,后续戏文演得七零八落,满堂看客渐渐散去大半。
一班伶人方才逞一时口舌之快,羞辱乡中正直都头,至此方知懊悔,却已是追悔莫及。正所谓口舌伤人利如刀,轻薄招辱祸自招,势利小人,终是见识短浅,自取其愧。
正是:
疏狂都头乐秋闲,无心忘币受讥讪。
小人势利轻君子,薄伶狂妄辱衣冠。
一腔正气羞群丑,三寸浮舌惹愧惭。
莫道市井无豪杰,坦荡胸襟自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