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幻境百相,各有所守 (第2/2页)
又端起碗。
把碗里剩下那点粥,一口,喝干了。
“这碗粥,”他道,“比那个世界里的任何一道道理,都实在。”
苏雨桐,一直,没有开口。
等陈风说完,她才,慢慢,放下碗。
“我的幻境,”她道,“更简单。”
“那个幻境里,叶婉,从来没有出过事。”
“没有废院,没有惧瞳,没有那十年的黑。”
“我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
“一起逛街,一起读书,一起,慢慢地,变老。”
“她的嫁衣,是我陪她,去挑的。”
“我教她,识几味寻常的药,往后,家里有人头疼脑热,也省得请郎中。”
“她学会了,就笑我,说我是个,钻在药堆里的呆子。”
“我也笑她,说她是个,连药名都记不住的糊涂人。”
“后来,她有了孩子。”
“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来找我,说——
“‘雨桐,往后,这孩子,要是生个什么病,我可就赖上你了。’”
“我说,‘那得看我那间药铺,还开不开得下去。’”
“她说,‘你要是开不下去了,我就养你。’”
“我在那个幻境里,”苏雨桐道,“活到了,头发都白了。”
“可我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嫁了人,我开了一间药铺。”
“我们隔三差五,就见面,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苏雨桐说着,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在那个幻境里,过得,很好。”
“可我,放不下。”
“我说不清,我放不下的是什么。”
“直到,我走出幻境,看见她,”她看向叶婉,“我才明白。”
“我放不下的,不是那个,从来没有出过事的叶婉。”
“是,眼前这个。”
“这个,见过黑,却还是,愿意跟我走回来的,叶婉。”
叶婉的嘴唇,动了动。
“我在幻境里,其实,”苏雨桐道,“问过她一个问题。”
“我问她,要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那些邪祟。”
“要是,那间废院,从来就不存在。”
“你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更好?”
“她怎么答的?”叶婉轻声问。
“她说,”苏雨桐道,“‘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你身边。’”
“‘我能,听见你说话,能跟你一起,慢慢地,变老。’”
“‘这日子,是真的。’”
苏雨桐说着,停顿了一下。
“她在幻境里,跟我说,‘雨桐,你信命吗?’”
“我说,‘我不信。’”
“她说,‘我也不信。’”
“她说,‘可我知道,我这辈子,要是没有那场火,没有那间废院,没有那双眼睛……’”
“‘我可能,就永远,不知道,被人从火里拉出来,是种什么感觉了。’”
苏雨桐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一点,发颤。
“就是那一句话,”她道,“让我,醒了过来。”
苏雨桐没有看她。
她只是,看着自己膝上的那把药铲。
“这世上,”她道,“还有那么多,跟叶婉一样的姑娘。”
“她们,没有我,也没有林宇。”
“她们,只能,一个人,待在黑里头。”
“总得,有人,站出来。”
“总得,有人,把她们,从黑里头,拉出来。”
她说着,忽然,抬头,看向林宇。
“你跟我说的那句,我记着呢。”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做的人,未必能活到看见结果那天。”
“可要是,没有人做,那结果,就永远不会来。”
“我想,”她道,“做那个,去做的人。”
偏院里,又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却像是,有哪根线,把四个人,拴在了一起。
“我那个幻境,”林宇忽然开口,“是一座祀坛。”
三人都看向他。
“我站在坛顶,”他道,“脚下,是万民。”
“他们说,那是我的。”
“他们说,只要我点头,我就能,终结这一切。”
“我差一点,”他道,“就点头了。”
“后来呢?”陈风问。
“后来,”林宇道,“我想起一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三句话。”
“别信他们。”
“镜子里没有答案。”
“往西走。”
“那是,”他道,“未来的我,写给过去的我,的。”
陈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封信,是怎么来的。
他跟着林宇,走过这么多路,早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每一件,都要有个,说得通的解释。
“我站在坛顶,”林宇道,“看着那些,跪在脚下的万民。”
“他们脸上,全是,得救的欢喜。”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他们,想让我信的。”
“他们,想让我,以为,坐上那个位子,就能救所有人。”
“可那封信上写着——”
“别信他们。”
“所以我,把那座祀坛,走过去了。”
“我没有,留在那儿。”
“我走的时候,”林宇道,“身后那整座祀坛,连同那些万民,一起,散成了风。”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满坛的香火,没了。”
“那些跪着的人,也没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风里。”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也怕。”
“我怕,我这一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怕,我要找的那条路,根本,就不存在。”
“可我又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个未来的我,站在比我更远的地方,回头,看着我。”
“他连十年阳寿,都舍得花,就为了,寄回来三句话。”
“他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会,还想着,要寄信回来。”
“所以我,继续,走了。”
“我走了。”
“走了多远?”叶婉问。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根,昨夜还泛着暗红墟气的指尖。
此刻,干干净净。
“走到,”他道,“我不再回头,去看那座祀坛为止。”
“走到,”他道,“我记起,我是谁为止。”
“我是林宇。”
“不是,谁要的墟主。”
“不是,谁养出来的容器。”
“是那个,答应了,要往西走的人。”
他说着,抬起头。
“我记住了。”他道,“书翁说,幻境会给我很多东西。”
“可它给不了我,我自己。”
“我从门里,带回来的,就是,我自己。”
“其实,”他又道,“我走得,也不算远。”
“我走得再远,”他道,“也就是,走到,还能跟你们,坐在这儿,喝一碗粥。”
他端起碗,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喝干了。
“走吧,”他放下碗,“咱们,还得,往西走呢。”
四个人,慢慢地,都站了起来。
初秋的风,从偏院的墙头,吹过来。
吹得每个人的衣角,都轻轻,动了动。
他们心里,那些,在门里,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
此刻,却都,像是,被风吹散了。
书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偏院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日头正好,那盏灯,并没有点着。
他看着院子里,那四个,站在一起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一个字。
可林宇看见,他那双,一直很沉的眼睛里。
似乎,有那么一点,很淡的光。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等到了。
书翁转过身,走了。
走到偏院门口,他又,停了一步。
“那四卷东西,”他没有回头,“在后头那间屋里,等你们,很久了。”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不重,也不轻。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
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陈风才低声道:“他说的……是那四卷东西?”
“嗯。”林宇道。
“藏真阁最深处的,”苏雨桐道,“那四卷,传了数百年的典籍。”
“那我们还等什么?”陈风道。
“等,”林宇道,“是等咱们自己,配得上它们。”
他抬起脚,往偏院外,走去。
身后,三人的脚步声,也随之,跟了上来。
初秋的风,还在墙头,吹着。
那扇石门,静静地,立在藏真阁深处。
门上的祀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像是,在替门里那些,没能走出来的人,看着这四个,走出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