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日 (第2/2页)
小指指甲盖宽度。晚上应该会合回去一部分。“
老郑点了点头。“归尘说得没错。你接得比你爹当年都快。他第一周记的数据都是乱的，快一个月才找到规律。“
杜江河没有接话。他在平台边缘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个弧形平台。老郑、许柱、梁守门三个人依然各自维持着各自的姿态，但在阳光下，他们的轮廓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你们三个。每天守在这里？“
“每天。“老郑说，“轮换休息。一个守夜，两个值日。轮流。“
杜江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通道口。走到一半的时候，梁守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比之前那层冷硬里多了一层几乎是温和的东西：“你娘怎么样？“
杜江河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些了。“
梁守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杜江河从中央厅下来，穿过维修通道，推开塔基侧面的暗门。阳光从云层上方直射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归人靠在通道口旁边的墙壁上等他，看到他的表情之后没有问，只是站直了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索梯一路滑下去。风从下方灌上来，带着下城区特有的铁锈和干燥泥土的气息。归人在中途停了一次，她说自己忘了怎么下来的，杜江河顿了一下，然后放慢速度挂在她上面的横档等着。她摸索了几次抓住索梯的手法才继续向下。
落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高炉底座周围的废渣场上铺满了直射的阳光，那些灰黑色的炉渣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斑。
杜江河抬头看了一眼上空。云层的裂隙比早上更宽了，那片蓝色正在缓慢地延伸，像一只正在睁开眼的东西。
“回去。“他说，迈开步子朝第八区的方向走。
归人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今天早上想起一件事。不是名字，是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张桌子。很窄，上面堆满了纸。“她说，“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她在抄东西。她抄完一页会在桌面上敲两下。“
杜江河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匀速。那个画面和他娘坐在二楼档案馆里抄录潮汐记录的场景是同一个。归人不知道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但她记起来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他问。
归人想了一会儿。“看不清楚。她低着头。但她的手很瘦。拿笔的姿势是这样。“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是握着一根不存在的笔，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字。那个动作很轻，很稳，和他娘今天早上端起那碗热水时手指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杜江河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那些废弃的铁轨路基往回走，阳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空气里的铁锈味持续变淡，风里多了一层新的气息，像是泥土深处正在被晒暖之后翻出来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走到第八区边缘的时候，杜江河远远地看到了那间棚屋的轮廓。屋顶上的铁皮在阳光中反着光，门口站着一个人，瘦削的轮廓在阳光下只比门框宽一点点。韩月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端着一碗水，面朝他们回来的方向。
杜江河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娘把手里的水递给他。碗边还带着余温，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他娘旁边站定。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在棚屋门口的泥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亮色。
棚屋里传来养父和李半仙说话的声音，含糊但平稳。阿九蹲在屋侧的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新的枯草茎，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太阳。圆的外圈，里面散开的放射状线条。他没有碾掉那幅画。
杜江河站在门口，九把尺子贴着腰线，手里端着那碗还温着的水。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持续扩大的蓝天，和天空中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块。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暖意和干燥的土腥气。
“明天还去？“他娘问。
“去。“他说，“明天去看门缝合上的速率。第一轮潮汐的数据，三天就齐了。“
他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阳光从屋顶上方斜照下来，把两个人在门口的影子拉成一道交叠的长影。棚屋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低而稳，像是这座铁皮屋顶下那些零碎的声音正在被阳光一截一截地晒暖。
远处高炉的轮廓在晴空里笔直地立着，索梯的银色横档收进了塔基的暗门里，安静地等着他明天来放下来。那扇门在上方开着，暗雾在边缘呼吸着，老郑许柱梁守门三个人轮值守着它。一切都在规律地运行。
杜江河喝完了碗里的水，把那空碗放在门框旁边，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根干草茎放进嘴里，然后席地坐在门槛边上。九把尺子的气息在他体内安静地运转，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意从肩头往下蔓延。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没有算时间，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日光缓缓爬过棚屋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