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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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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涨潮 (第1/2页)

    第七章 涨潮

    四月,石狮的春天终于来了。

    滩涂上的泥地不再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弹性。海草从泥里钻出来,嫩绿的,短短的,像给灰黑色的滩涂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海水的温度也开始回升,退潮后留在水洼里的小鱼小虾多了起来,引得成群的海鸟在滩涂上盘旋觅食。海风褪去了冬天刀刃般的锋利,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带着腥甜味的抚摸,吹在脸上不再疼,倒像一只湿漉漉的手掌轻轻拂过。

    杨晓东换下了那件缝了暗兜的棉袄,穿上一件薄外套。外套是去年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校服衬衫的袖口。母亲说等月底发了工资给他买新的,杨晓东说不用,这件还能穿。他把贝壳碎片从那件棉袄的暗兜里转移到了薄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用别针把口袋口别紧,防止碎片掉出来。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他都会做这个动作——打开别针,取出小塑料袋,检查里面的碎片和完好的贝壳是否都在,然后放进新衣服的口袋里,重新别好别针。这个动作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手指不用眼睛看就能完成。

    新学期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很平静。这种平静持续了整整四个月——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一百二十多天,邱尚杰没有找过杨晓东任何麻烦。在学校里碰到的时候,他会把目光移开,或者干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那两个跟班也跟着收敛了,陈国辉和吴天赐有时候在走廊里看到杨晓东,甚至会主动避开目光。初一下学期的分班考试中,杨晓东的成绩从中游爬到了班级前十,陈美华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杨晓东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王海涛在下面带头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最让杨晓东意外的是,三月的某个下午,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邱尚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避无可避。杨晓东做好了被推搡或者被冷嘲热讽的准备,但邱尚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友好的问候,更像是某种不得已的认可。然后他就走过去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和杨晓东有任何交集。

    王海涛管这种状态叫“冷战结束”。“他不惹你,你不惹他,挺好的,”他在食堂里对杨晓东说,一边说一边把碗里的红烧肉夹到杨晓东碗里,“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他不找你麻烦,不代表他接受你了。可能就是懒得管了,或者是因为他姐在家跟他闹过了。反正你别主动惹他就行。”

    杨晓东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对的。邱尚杰的沉默不是和解,而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建立在邱玉林那天在食堂后面空地上的眼泪上,建立在邱尚杰对姐姐那句“你开心吗”的问话上,建立在四个月的平静之上——但四个月在像东埔这样的小地方,既不算长也不算短。够发生很多事,也够让很多事被暂时遗忘。

    邱玉林出来见他的频率也比寒假期间高了一些。五金店的生意在年后的装修旺季格外忙碌,但她总是能抽出时间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只有短短半小时——她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说“只有一小会儿,我爸去进货了,我得在他回来之前赶回去”。但不管时间多短,她都会来。

    他们还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石头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不再像冬天那样冰冷刺骨。邱玉林有时候带豆浆,有时候带芋头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会儿。杨晓东给她带书——寒假里讲完了《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新学期开始后又在学校图书馆借了新的。邱玉林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从歪歪扭扭的生字到工工整整的句子,进步大得连杨晓东都觉得惊讶。

    “你看我写的。”邱玉林把笔记本递给他。那一页上抄着一段话,是孙少平写给妹妹的信里的一段——“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辈子都要过贫困的生活。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我们的命运。”

    字迹比之前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好——有几个字偏大,有几个字偏小,横画不够平,竖画不够直——但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一笔一画认真写的。她在“改变”和“命运”四个字下面用红笔画了线。

    “写得很好。”杨晓东说。

    “你真的觉得好?”

    “真的。”杨晓东把笔记本还给她,“你知道这段话是谁说的吗?”

    “孙少平。”

    “对。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你没讲完。你只讲到第三部开头。”

    “后来他去了煤矿,吃了很多苦,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读书。最后他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不是有钱人,不是大人物,但他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过更大的世界,”杨晓东说,“虽然他的身体在煤矿里,但他的心去过很多地方。”

    邱玉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我也可以。虽然我人在五金店里,但我的心也去过很多地方。去过厦门,去过海底两万里。”

    “还去过哪里?”

    “还去过——”邱玉林想了想,“还去过百草园。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确定皂荚树长什么样。”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他们的笑声被春天的海风吹散,飘过滩涂,飘过海堤,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只在滩涂上觅食的海鸟被笑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海面。

    四月十五日,星期五。

    那天下午放学后,杨晓东照例去滩涂。天气很好,天空是春天特有的浅蓝色,飘着几朵棉花一样的白云。海水正在退潮,露出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泥滩,在阳光下泛着镜面一样的光泽。他走上海堤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邱玉林的身影——她已经到了,正坐在石头上低着头看什么东西。

    走近了,杨晓东才发现她在看一张宣传单。

    “什么东西?”他爬下堤坝,走到邱玉林旁边坐下。

    邱玉林把宣传单递给他。那是一张厦门某职业技术学校的招生简章,铜版纸印刷,彩色的,标题是“掌握一门技能,改变一生”。封面上印着一栋白色的教学楼,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座喷泉雕塑。简章上列出了好几个专业——烹饪、服装设计、旅游管理、电子商务——每个专业都配了照片,照片里的学生穿着统一的制服,在教室里、在实训室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你从哪里拿的?”杨晓东翻着简章,铜版纸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镇上的邮政局门口看到的。有人放在那里免费取阅。我拿了一份。”邱玉林的声音里有一种杨晓东很少听到的东西——是兴奋,但也是不确定。像是看到了希望,但不敢确定希望是否跟自己有关。她的手指指着招生简章上的一个专业,“你看这个——烹饪专业,学制两年,毕业后包推荐工作。厦门有好几家酒店跟他们合作的。”

    杨晓东仔细看了一遍招生简章。学费一栏写着每年八千元,住宿费另算。这个数字在东埔村几乎是天文数字——他父亲在码头扛水泥,一个月赚不到两千块钱。八千元,差不多是全家半年的生活费。简章上还说入学需要初中毕业证或同等学力证明。

    “学费很贵,”杨晓东说,“而且——上面写着需要初中毕业证。”

    邱玉林的眼睛暗了一下。“我知道。我也没打算真的去。就是——就是想看看。看看也好。至少知道外面有这样的地方,有这么多人正在学东西。看着这个,觉得也许有一天——”

    她没说完。但杨晓东懂她的意思。也许有一天她也能离开东埔。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坐在教室里学一门技能。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像简章上的那些学生一样,穿着统一的制服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也许有一天她也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毕业证书——不是初中的,但至少是某所学校的。

    而不是永远困在那家五金店里,卖螺丝卖铁丝,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而不是每天面对的都是铁锈味和机油味,和父亲越来越沉默的叹气,和弟弟忽冷忽热的关注。

    “玉林姐,”杨晓东把简章还给她,“你可以的。”

    “什么?”

    “你可以去的。初中毕业证的事情——我听说有一种叫‘同等学力认定’的东西,就是给那些没有初中毕业证的人准备的。只要通过考试就行。学费也可以想办法。”

    邱玉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感动,但更多的是无奈——一个辍学多年的人听到“你可以去读书”时的本能反应。

    “杨晓东,你太天真了。”她说,把简章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爸不会让我去的。店里需要人。尚杰虽然现在不怎么管我的事了,但他也不会让我去。而且——一年八千块,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闲钱。”

    “那如果你自己去赚呢?你现在在店里帮忙,你可以跟你爸谈,让他给你发一点工资。哪怕很少,存起来也是钱。”

    邱玉林愣了一下。她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让父亲给自己发工资”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在自家店里帮忙是理所当然的,是义务,是不需要报酬的。她从初二辍学开始就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的工资。她的吃住都在家里,父亲偶尔给她一点零花钱——够买豆浆和四果汤,但不够存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开口。”

    “你可以试试。”

    邱玉林沉默了很久。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把简章的一角从口袋里吹了出来,她用手指把它塞回去。

    “也许吧,”她最后说,“也许我会试试。”

    杨晓东知道,邱玉林说“也许”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太可能”。她不是一个敢于向父亲提要求的人——她的辍学是父亲安排的,她看店是父亲安排的,她的人生轨迹从初二那年就由别人决定了。向父亲要工资,等于向这种“被安排”的宿命说不。这不是一个容易跨越的门槛。

    但他没有放弃。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果在码头多打几天工,如果把自己存下来买球鞋的钱省下来,如果能想出办法帮邱玉林凑学费——也许不是全额,但至少是一部分。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一个初一的学生能赚多少钱?码头上分拣一天的工资是五十块,就算他整个暑假都去干,最多攒一千五。离八千块还差得远。

    但他不想什么都不做。

    四月的第三个星期,杨晓东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找到了班主任陈美华,问她有没有什么奖学金或者助学金可以申请。陈美华告诉他,学校确实有助学金,但只针对在校学生,而且是家庭特别困难的那种。杨晓东家虽然不富裕,但还没达到助学金的标准——他父亲有稳定工作,家里有房子,不属于“特困家庭”。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美华推了推眼镜,“你家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如果你家里真的困难了,可以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办法。”

    “谢谢陈老师。”杨晓东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然后他去找了王海涛。王海涛听完他的计划后,坐在台球室的塑料凳子上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做的烟灰缸里,说:“你疯了。”

    “也许吧。”

    “八千块,你一个初一的,怎么凑?去偷去抢?”王海涛掰着手指头算,“我爸一个月给我五十块零花钱。我要是不吃不喝不买烟,攒够八千块需要——50除8000,一百六十个月。十三年。他妈的,那时候我儿子都快上初中了。”

    “我没说让你出。”

    “那你来找我干嘛?”

    “你认识人多,”杨晓东说,“你知道镇上有哪里可以打工吗?”

    王海涛盯着杨晓东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他把手里揉皱的烟盒扔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拆开塑封,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

    “你他妈是真的喜欢她。”他说。

    杨晓东没有否认。

    “这样吧,”王海涛说,“镇上那家台球室——就是我常去的那家——老板我认识。他有时候需要人晚上帮忙打扫卫生、摆球、擦球桌。一晚上三十块,管一顿夜宵。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说说。但你别嫌脏,台球室里到处都是烟味和汗味,客人走了之后满地烟头。”

    “我愿意。”

    “还有,”王海涛顿了顿,“这件事你别让你爸妈知道。大人不会理解的。”

    “为什么?”

    “因为你才初一。你在为一个辍学的女生攒学费。任何一个正常的大人听到这件事,都会觉得你疯了。”

    杨晓东想了想,觉得王海涛说得有道理。他没有告诉父母。

    那个周末,杨晓东开始了在台球室的打工生涯。他放学后先去滩涂见邱玉林——他把台球室打工的事告诉了她。邱玉林的第一反应和王海涛一模一样——“你疯了。”然后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别这样,”她最后说,“别为了我做这种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也许我根本过不了我爸那关,也许我根本考不过那个同等学力认定。你这样做——”

    “玉林姐,”杨晓东打断了她,“我打工不只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杨晓东说,“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邱玉林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她伸出手,在杨晓东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十二月八日那天在食堂后面空地上的动作一模一样——轻得像是怕把一片羽毛拍碎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

    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杨晓东就出现在台球室里。他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旧T恤,拿着扫把和抹布,在每一局结束之后清理球桌上的烟灰和汗渍,把散落在地上的烟头扫进簸箕,把歪倒的塑料凳子扶正。台球室的灯光很暗,只有每张球桌上方吊着一盏灯,其他地方都是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啤酒发酵后的酸臭,有时候有人喝多了吐在角落里,他还得拿拖把去清理。

    台球室的老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肚子很大,说话嗓门也很大。他一开始不太想用杨晓东——“你太小了,看着像个小学生”,但王海涛再三担保说杨晓东干活利索,他才勉强答应。过了几天,他发现杨晓东确实干得认真——球桌擦得比其他伙计都干净,烟头也没有漏掉的——就放心地让他继续干了。

    王海涛有时候晚上不回家,就坐在台球室角落里陪杨晓东。他自己不打球的时候,就趴在桌上写作业——作业本上全是烟头烫出来的洞。有时候他拉着杨晓东在休息间隙打一局拳皇,杨晓东的水平已经从最初的“被一套连招带走”进步到了“能撑半分钟”——这在王海涛看来,是质的飞跃。

    “你最近进步很快嘛。”王海涛说,屏幕上他的八神庵正在对杨晓东的草薙京释放终结技。

    “天天被你虐,总得学点东西。”

    “不是说你打游戏——是说你这个人。”王海涛放下手柄,转头看着杨晓东,“以前的你,闷闷的,什么都不说。现在的你,虽然还是闷,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杨晓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K.O.”字样,没有说话。但他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对的。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他变了很多。不是变外向了,不是变开朗了,而是变得更笃定了。他知道自己每天走上海堤是为了什么,知道自己每天晚上擦球桌是为了什么,知道口袋里那包贝壳碎片代表什么。他有了一个目标,这个目标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台球室打工的第一周结束,杨晓东拿到了两百一十块钱。他把钱数了三遍,然后把其中两百块用一个信封装好,藏在枕头下面。另外十块钱他用来给妹妹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妹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零食吃了,拿到奶糖的时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哥,你哪来的钱?”杨晓雨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帮同学做作业赚的。”

    “那你帮我也做。”

    “你自己的作业自己做。”

    “小气。”妹妹冲他吐了吐舌头,又剥了一颗奶糖。

    杨晓东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觉得那十块钱花得值。

    他把存钱的事告诉了邱玉林。四月二十日,星期天下午的滩涂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邱玉林手上。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学费”。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陷进了纸里。

    邱玉林打开信封,看到里面零零碎碎的纸币——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百块,”杨晓东说,“不多,但这是一个星期的。距离暑假还有两个多月,到那时候我能攒更多。虽然还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邱玉林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信封都变形了。她没有说话,但杨晓东看到她的眼泪滴在了信封上,把那个用圆珠笔写的“费”字洇湿了一小片。泪水在牛皮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滴落在滩涂上的雨水。

    “你别哭。”杨晓东慌了。

    “我没哭。”邱玉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是风吹的。”

    这句话假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但杨晓东没有戳破——就像他从来没有戳破过她眼角那些淤青的真相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随身携带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纸巾的牌子还是邱玉林给他的那包,他换了无数次包装,但始终留着。

    “你这个傻子,”邱玉林说,“你真的是傻子。”

    “你又在骂我。”

    “这是夸你。”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杨晓东的手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那个触碰里包含了所有的千言万语。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指腹上的老茧硌在杨晓东的指节上,触感像砂纸一样。

    杨晓东把那只手握住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正在退潮的海。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叫声清脆而绵长。远处的码头上,工人们正在搬运货物,他们的身影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杨晓东能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那个弯着腰扛水泥袋的身影,他在码头上看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如果我去了厦门,你会来看我吗?”邱玉林忽然问。

    “会。”

    “厦门很远。”

    “坐车去。王海涛说从石狮到厦门有大巴,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杨晓东。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但已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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