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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无名与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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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7章 无名与无念 (第2/2页)

时候目光落在惊鲵肩侧的位置,不敢看她的脸。“小的们在准备早膳。但公子有言,您的餐食需单独放在您房间吃……您是有什么其他需求吗?公子有言,只要您有,提出来即可。”

    惊鲵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矜持的笑容。

    “啊……我暂时没有其他要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股子刚起床没多久的慵懒,“我是早起思动,出来走走的。”

    疤脸仆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行了一礼,准备退回去继续做事。

    “等一下。”惊鲵叫住了他。

    仆人立刻停住脚步,转回来。

    “你家主人呢?”惊鲵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我想去看看,拜访一下。”

    疤脸仆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他的目光在惊鲵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低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夫人想去见公子?公子现在在他院中练剑,并不介意外人观看——但唯有一点,别靠得太近,请保持十多尺的范围。”

    “噢?”惊鲵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这是公子剑术通神,舞剑之间能有剑气纵横之效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期待一个传奇故事里的答案。

    疤脸仆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其他在忙的仆人也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

    “额……”疤脸仆人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说又不能不说的为难,“夫人……这世上哪来什么剑气纵横啊?”

    惊鲵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掩了一下嘴角,动作优雅而自然,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不好意思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是我荒谬了,把传说故事的东西当真了。”

    疤脸仆人看着那张笑脸,整个人呆了一瞬。

    晨光从侧面铺过来,把无夫人的脸照得白里透红,那双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连下巴的弧度都弯得刚刚好。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两只耳朵却红透了。

    惊鲵把笑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残存的弧度。

    其实她刚才那个问题不是说给仆人听的。

    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能剑气纵横的剑客——她自己就是。

    那么韩沥如果做不到,他的顶级剑术资格体现在哪里?

    这个问题她还没找到答案。

    疤脸仆人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盯着地面,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夫人,非为所谓剑气纵横之无稽之谈——而是公子每每进入练剑状态,会马上沉入其中。短时间内,不练完无法被叫醒。”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

    “我等虽是府上仆人,但与公子接触才半年多有余,见不到公子有太多次练剑。但一旦练剑确实如人所说,是叫都叫不醒的。”他抬起眼,看了惊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迟疑,但还是说了下去,“据韩重管事说——谁要近前,被公子一剑刺伤,刺死了,估计也要过一阵子公子才能停下来发现。”

    惊鲵把手从嘴角放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品这句话里的分量。

    “你们信吗?”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疤脸仆人先开了口,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白:“不管信不信。但韩重管事说了,因公子练剑之时耽误的事情,不予责罚——但要说了不要靠近,结果受了伤,丢了命——”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那就勿谓言之而不预了。”

    惊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嗯,去忙你的吧。我去看看。”

    “请夫人记得小心。”疤脸仆人又行了一礼,然后退回去继续忙了。

    惊鲵转身走出侧厅,继续穿过廊道。

    她的脚步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怀孕女人该有的那种慢。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仆人的话让她把韩沥练剑这件事从一个简单的好奇点,上升到了一个需要亲眼验证的问题。

    叫都叫不醒——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不是沉溺,是失控。

    真正顶级的剑客从来不会在练剑时失控。

    练剑是可控的,失控的是另一种状态。

    她忽忽悠悠地穿过了正堂。

    正堂里很安静。铜灯里的烛火新换过,还在跳着,把她那张美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正堂中央那面墙上。

    黑白阴阳鱼的大壁,黑白分明地嵌在墙面正中央,白的部分白得像新雪,黑的部分黑得像最深的夜。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她从没见到过。

    但在韩沥的正堂里,它好像不是装饰,是一句写给韩沥自己看的话——阴到极处生阳,阳到极处诞阴。

    看着阴阳鱼,她能感受到韩沥看待事物从来都不是坚持己见,而是时刻处于变化状态。

    阴阳鱼的两侧,挂着一副木制竖匾。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惊鲵站在匾前,把那两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副对联更加揭示着韩沥对做到什么事情,打开旧的桎梏有坚定的渴望,但若不成……蹈海而去的决心亦不失。

    这就不是个随和的人。

    惊鲵现在心中慢慢有数起来。

    对有些事情,他从不随和。

    但诡异的是,在大多数人不能随和的事情上——他偏偏又随和得很。

    于是那些真正不随和的东西就被遮住了,遮在那层温和客气的假笑底下,遮在那些无所谓的摊手和随口的玩笑里,让人看不清。

    她走过正堂,穿过那道通往韩沥院子的圆形石洞门。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她终于看到了练剑的韩沥。

    也终于明白了仆人说的“不能靠近”是什么意思。

    韩沥在院中舞剑。

    他穿着一身练功的劲装,料子是普通的素布,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灰色。

    手里握着一柄剑——不是越王八剑那样的名剑,甚至不是一把可以叫得出名字的剑。

    就是一把开了刃的三尺铁条,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也没有任何铭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的剑势不普通。

    剑在他手里不是被“挥”出去的,是像水一样从指间流出去的。每一剑都流畅到没有任何停顿,却又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剑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是一道一道连绵不绝的、首尾相连的圆。圆的中心是他自己的身体,圆的外缘是剑锋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他在原地舞剑,但他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跟着他转。

    那不是剑气纵横的效应。没有一道剑气飞出去,没有任何东西被切开,甚至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剑风卷起来。那些枯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他每一步踩过去的时候恰好就落在枯叶与枯叶之间的空隙里,一片都没有踩碎。

    惊鲵站在那里看了几息。

    然后她看到了。

    韩沥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空洞是空无一物,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不在里面。

    他的身体还在舞剑,一步一势,一剑一圆,脚步不疾不徐,剑招不快不慢。

    但那个人不在他的身体里。他在别的地方。

    “怎么会……”

    惊鲵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不是失控。

    失控的剑客或者剑招狂乱或者杀意四溢,或者像无头苍蝇一样追着敌人同归于尽。

    韩沥没有杀意,没有狂乱,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只是不在。

    但他的身体在舞剑。

    这不是失控——这是剑在意先。

    惊鲵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她握剑的手,那个动作是她每次面对强敌时的本能反应。而她的脑子里,另一个人影正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无名。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男人。

    那柄“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的剑,不运功时连剑身都看不到,却在她最自信的暗杀时机里差点击穿了她的一切。

    第一次交手,他的含光剑划烂了她的惊鲵面具——如果不是他看出她怀孕了,划烂的就不只是面具。

    第二次交手,她还是输了。但她从他的剑里读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杀意。是点醒。他用他的剑告诉了她一句话——

    “生命是美好的。”

    然后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她、她的孩子、还有他那个继承了含光剑的徒弟的活路。

    惊鲵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那个继承了含光剑的孩子去了哪里。

    罗网也没有问。

    不是因为罗网不想知道,是因为罗网在等——等那个孩子长大,等含光剑重新出现在某个可以被追踪到的位置上。

    而她——在无名死后——重新回到了罗网,重新变成了工具,重新握起了惊鲵剑。

    但她有了心。

    一个有了心的工具,和过去的工具不是一回事。

    可现在……天意弄人啊。

    她又遇上了一个专注于剑术内修并达到极致的人。

    而这个人,练剑时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惊鲵不知道韩沥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

    无名的剑在意先是温润而克制的,他能自由收放,能在最后一瞬选择不杀她。

    但韩沥的剑在意先——从仆人的描述来看——是不可控的。

    不是不想控制,是控制不了。

    一旦沉入这个状态,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断了连接。

    谁靠近,谁就可能被他无意识地刺伤。

    这样的剑,有什么好修的呢?为什么要这样练?

    她满心不解。

    但不解归不解,她的脚已经开始往前迈了。

    她张开脚步,慢慢靠近。

    怀孕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圆形的石洞门边缘一直延伸到院中那片青砖地面上。她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和方才散步时一模一样,但她每一步落下去的位置都是精挑细选的——脚尖先沾地,体重缓缓压上,裙摆擦过地面时发出的窸窣声刚好被韩沥挥剑的风声盖住。

    然后她停在了一个距离上。

    那个距离精确到她只要再往前迈一寸,韩沥的剑势就会扫到她。不是因为她计算过——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剑在意先的人是不会主动感觉到她的,但他的剑会。剑是不依赖主人意识的,剑有自己的感知范围,而这个范围就是剑锋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她站在那个临界点上,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比剑,有时候不一定在实际场合。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晨光,没有院子,没有青砖地面上的枯叶,没有远处厨房里烧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

    在意念和脑海的世界里,没有孕育着生命的惊鲵已经恢复了那身装束。

    一身由金属丝编织而成的渔网战裙,贴着她的身体曲线,每一个动作都能让那些细密的金属丝在虚空中泛出一层暗沉的冷光。

    她脸上覆着罗网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右手握着惊鲵剑,剑身上那层淡粉色的纹路在虚空中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蛇鳞。

    而她的对面,韩沥还在旁若无人地舞着他的剑。

    他就是那样的。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一身素布劲装,手里握着一柄开了刃的三尺铁条,一剑一圆,一步一势。他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不,应该说,他没有在“看”她。他的身体还在舞剑,一如现实中。

    惊鲵拔出了剑。

    她微微压低身体,重心下沉,右手握剑柄,左手虚扶剑身。剑尖微微抬高半寸,对准了远处那个还在舞剑的人影。

    她开始寻找。

    寻找韩沥剑势中的弱点。

    那舞剑的圆看起来浑然一体,但从剑术的角度来看,没有一个圆是完美的。

    每一剑和下一剑之间一定有衔接的缝隙,每一次换步和下一次换步之间一定有重心的微调,每一口气吐出与吸入之间一定有气息的间歇。

    缝隙就是漏洞。漏洞就是杀机。

    她盯着那些流转的剑势,等着那个缝隙出现。

    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对决。

    哪怕是意念中的对决,即将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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