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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白凤与红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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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6章 白凤与红鸮 (第2/2页)

    韩沥看出来的是——弄玉的琴声能让百鸟来朝,而白凤恰恰是那只听得懂琴声的鸟。

    他们是同类。

    但偏偏,是弄玉进入了那座最束缚的鸟笼之一——秦王宫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

    啧。

    白凤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啧叹。

    过去听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在紫兰轩的廊道里擦肩而过,在韩沥的府邸里同桌议事,在联欢会上各司其职——他们算是朋友吗?也许算。但那种朋友,是“因为都是韩沥的门客”才成为的朋友。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宫墙之外,听着那道从笼子里传出来的琴声,他才发现——他和这个女孩其实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但他们永远错过了。

    她进了鸟笼。

    虽然咸阳……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鸟笼。

    白凤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打斗声从远处传来,短促而尖锐,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凤的眼睛骤然睁开。

    琴声被淹没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从屋顶上消失了。

    速度快到那些围着他的罗网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白影从包围圈的中心弹射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罗网杀手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挫败地对视了一眼,马上也一股脑地跟了上去。

    白凤赶到的时候,心里的怒意迅速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极度郁闷。

    打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被打断了。

    一个身穿暗红色金丝甲衣的人影正站在一条窄巷的屋顶上,手臂上镶嵌的飘逸红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双眸呈微翘凤眼形态,脸部轮廓兼具凌厉与妖媚。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殷红的嘴唇上似乎沾着什么湿润的东西——是血。

    在他脚下,两个罗网杀手正倒在瓦片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更多的罗网杀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这个人团团围住。

    白凤落在巷口的一根旗杆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认识这个人。

    红鸮。

    同为百鸟杀手,理论上是姬无夜的护卫。在百鸟中,红鸮的地位甚至在白凤之上。他与白凤、墨鸦之间有着水火不容的态度。

    这个人,就是姬无夜派来咸阳的“钦差”。因护卫一虎公子有功,在姬无夜处获宠,分走了墨鸦手中一半的权力。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夜幕派到韩沥这边的钦差”……白凤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希望他在咸阳的这些日子里别死了吧。

    红鸮和罗网杀手们已经重新对峙起来。

    红鸮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围上来的罗网杀手,殷红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残忍。

    罗网杀手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三枚鸟羽镖无声无息地从他指间飞出,擦着晨风,精准地落在了红鸮与罗网杀手之间的瓦片上。鸟羽镖的尾羽在瓦片上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

    对峙的双方同时顿住了。

    罗网杀手们顺着鸟羽镖飞来的方向抬起头,看到了旗杆顶上的白凤。红鸮也侧过头,那双微翘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有强敌前来——且是双方都认识的强敌。罗网杀手与红鸮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彼此拉开距离,各自戒备地看向白凤。

    白凤真的很不想认领这个到来的百鸟杀手。

    他此刻只想回到宫墙外,继续听那首还没有听完的《空山鸟语》。

    但他不能。

    他更要考虑墨鸦在姬无夜府中的位置。 红鸮是姬无夜面前的红人,如果他死在咸阳,姬无夜不会怪韩沥,也不会怪罗网——他会怪墨鸦。因为墨鸦是白凤的上级,而白凤在咸阳。

    白凤从旗杆顶上飘落下来。

    他的靴底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站在红鸮和罗网杀手之间,冰银色的眼眸从那些罗网杀手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他将会是韩谒者新的部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们现在认识他了,也就赶紧离去通报登记吧。”

    罗网杀手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认得白凤。他们知道这个少年和韩沥的关系。他们也知道,如果这个人确实是韩沥的人,那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动手。

    为首的那个杀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一挥手。

    十几道身影同时向后退去,衣袂翻飞间,眨眼之间便散入了巷道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屋顶上只剩下白凤和红鸮两个人。

    白凤从屋顶上翻身落了下来,站在红鸮面前。

    红鸮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手指捏着剑诀,气息刚从刚才的交手里缓过来。

    看着白凤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神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暴露了我。”

    红鸮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极明显的、不加掩饰的不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剑诀上,姿态是那种随时可以重新进入战斗的紧绷。但白凤没有理会他的姿态。

    “再胡乱出手——”

    白凤转过身,冰银色的眼眸冷冷地钉在红鸮脸上,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宁愿回去新郑汇报将军说你犯傻而死,也不会再给你这个韩沥的手下人名头了。”

    红鸮正在低头查看自己那根金色丝线上沾着的血迹,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晨光里泛着华丽的光泽。他那张妖异的面孔上,殷红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要个狗屁韩沥的手下人名头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

    “我是将军的人。我只关注将军的利益。”

    “那也请你记住——”

    白凤往前迈了半步,银刺在指间微微反光。

    “这里是秦国咸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跟韩沥有关系,你就是一只在咸阳的太阳底下被允许飞翔的鸟。”

    “你一旦不是——那你只是韩国的百鸟杀手,只配在咸阳当阴暗里先求存、再谋事的蛆。”

    “蛆”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眼中的杀意猛地一闪。

    他的手指在金色丝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想试试不做韩沥的人,会被罗网针对到什么地步吗?”

    白凤没有退。他伸出手,朝着屋檐下的街道方向一指。

    “尽可能去试试吧。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死了,我无非亲赴新郑,告诉将军你是怎么愚蠢而死。”

    红鸮盯着他,那双微翘的凤眼里翻涌着杀意、忌惮和不甘。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将军对半年来韩沥的一无所成很不高兴。”红鸮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派我来,是为了确定你和韩沥不会被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所影响。”

    “是讨论一事无成——”白凤嗤笑一声,“还是讨论将军没捞到大财?”

    “你敢对将军不敬?!”红鸮的手指抹过嘴角,带着一丝残忍。

    “若真对将军不敬,我会揽下你吗?”

    白凤偏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屋檐。

    “如果说,在新郑我们只需要小心流沙、相国和韩宇就好——”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在咸阳,我们就得面对太后、秦王、楚系、相邦和军方。”

    “其中首当其冲的是来自相邦的罗网和来自太后的长信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哪个都与我们非敌非友。”

    “你们应该直接选罗网,或者与长信侯为友!”红鸮摇了摇头,“这样就不是一事无成了。”

    “将军有说要韩沥听你的吗?”白凤反问。

    “就算不说听我的……也应该听从最合理正当的决定。”红鸮寸步不让。

    “那他看得比你远多了。”

    白凤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所以人家才花了十年时间就成为仅次于凶将的大佬,而我等只是百鸟。”

    他抬起头,冰银色的眼眸钉在红鸮脸上。

    “你以为的合理举动,在人家看来,说不定是白白送死。”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盯着白凤。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红鸮臂上的红羽,也掀起白凤的衣角。

    “不过——”

    白凤终于退了一步。

    “鉴于我等都是将军的人,你是将军派来的,你有问韩沥问题的权力。”

    “这还差不多。”红鸮冷哼一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咸阳宫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

    “你也入秦半年了,你为什么不尽快解决那个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

    白凤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他说过。”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转述着韩沥的话。

    “来咸阳,无论你是来自韩国的哪一方,你们都只能是他的韩国门客。”

    “终有一天,秦王也好、相邦也罢、哪个秦国权贵也好,会往他手下塞大量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你的到来可以增加我夜幕的话语权。”

    “但一旦在外人看来暴露了关系不好的秘密,被秦国人各个击破——你我身死事小,韩沥手下再无韩国门客,再怎么心向将军,没韩国的门客他又能帮什么忙?”

    红鸮半信半疑地听着。

    “那等我亲自见到他,我去问问。”

    然后他又问:“流沙的琴伎呢?”

    “入宫了。”

    白凤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是太后的宫廷乐师。”

    “啧。”红鸮咋舌,“便宜她了。”

    “百越女杀手呢?”

    “在府里。”

    白凤回答。

    “但韩沥手下还有个魏国女门客,两个女人情同姐妹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红鸮那张妖异的面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倒是俊美,难道想混入其中?”

    “说话给我客气点!”红鸮瞪着白凤。

    “跟我回府吧。”

    白凤收起了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转过身。

    “现在只有弈棋馆和韩沥府邸上没有太多罗网探子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

    红鸮三两下就与他并驾齐驱,忽然觉得不对劲。

    “没有太多……是什么意思?”

    白凤没有偏头,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们住的府邸是秦相吕不韦送的。”

    “但随府一起包括的仆人和下人,一个都没换过——韩沥也不希望我们换。”

    “……啧。”

    红鸮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东西。

    两人并肩掠过咸阳城晨光中的屋檐,一白一红,朝着韩沥府邸的方向飞去。身后,罗网的杀手们又一次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远远地追在后面。

    三十息。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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