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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面壁与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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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8章 面壁与破壁 (第2/2页)

没有迟疑。

    吕不韦半眯起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韩沥自己往下说。

    “你对他除了说你的计策,还有些什么?”

    “准备写本书。”韩沥说,“另外,问了问所谓魁谷四魈的背景,还有王上要想对付嫪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是什么代价?”

    吕不韦的眼睛还闭着,但声音里的那层朦胧已经褪了。

    “全力信任楚系。”韩沥直截了当,“再找机会踹了楚系。”

    “哼哼——”

    吕不韦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确实是君王的无情之道,也确实是王上会用的策略。”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语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很多你讨论的事,老夫的探子并不知道,只知道你和盖聂见过面。但你依旧对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为何?”

    “在秦国,丞相是我现在的主人,但王上是我未来的主人。”韩沥的声音很平,毫不掩饰,“我必须要为未来搭后路,但我绝不背叛现在——就像我在夜幕也是这样做的。我也不会背叛我的过去。”

    吕不韦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那长信侯呢?”

    “长信侯不是我的主人,但我不想直接面对此人。我明面上斗不过此人,就让他专注于半年后和王上的明争暗斗上吧。”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

    “不是半年了。”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现在是打算推到明年四月份才正式举行冠礼。”

    韩沥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又向后拖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凉的、经过计算之后仍旧触底的茫然。

    多出来的三个月,看起来是延缓局势。

    实际上是把嬴政那一方积蓄力量的速度与嫪毐拉得更开,因为双方的体量不一样——越拖,嬴政赢的难度越大。

    而且——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历史?好像嫪毐之乱就是四月份才爆发的。

    “赵太后说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日子久远,忘了究竟是正月生的还是四月生的。”吕不韦慢悠悠地把信息递出来,像在递一碟不咸不淡的小菜,“加上正月太冷,四月气候刚好,干脆就定在四月了。”

    他偏过头,笑着看着韩沥。

    “现在——你还觉得王上的反扑之路还有希望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韩沥看着灯芯上那簇摇晃的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哼——呵呵。”

    但笑声一放即收,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

    “在对抗黑暗的时候,我选择投身于黑暗,以暗治暗寻找光明。”他看着吕不韦,并没有慷慨激昂的决绝,只有推演方法的冷静,“如果嫪毐的势力大到极致,我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发动比嫪毐更大的力量来打败嫪毐。”

    “是什么?”

    吕不韦的目光凝了一下,认真地问道。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韩沥一字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

    凡是说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推翻整个血统论的角度,但公侯将相的话,还算收一点去说。

    当然,这依旧很危险,因为距离完全想到王只有一步之遥。

    而吕不韦也恰恰清楚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过了好几息,他才长长地从鼻腔喷出一口气,看着韩沥开口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样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恼怒得像个炸毛的老狮子,“你会让老夫很难做。就算事成了,也会让王上难做——你也没好下场的。”

    “但我要开始打基础了。”这不是韩沥不到万不得已才去做的问题,“不然根本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发动得了的。”

    “这个话题先搁置!”吕不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闷,“你在咸阳不可以这样做!也不能这样想!”

    韩沥敛了眼皮,低眉顺眼。

    “好的。”他乖巧地点头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吕不韦的呼吸重新平稳了。

    他整了整衣袍,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收拾一团乱了的丝线,打算找个没那么扎手的线头重新开始。

    “书又是本什么书啊?”

    “叫《封神演义》,西周代商的故事。”

    韩沥把自己设想的框架说了一遍。

    商因不敬神,天意降罚,西周奉天命而起;阐教顺应天命,截教截取一线生机,两教斗法,贯穿王朝更替。

    吕不韦听完,靠在车壁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哼哼哼——”

    他笑了,这次是满意的笑,甚至为此击节而叹。

    “这才是你韩沥该做的事情啊。既如此,待你授官后,写个调呈给我,我来上奏王上通过此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

    “可是,这个年纪的我更想要截取一线生机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苦恼。

    吕不韦却如同师者一样看了这个后进者一眼。

    “那你告诉老夫,正常情况下应该要怎么写?既然你要截取一线生机,为何你还要汇报给老夫?”

    韩沥低着头。

    “因为无论王上,还是丞相,更希望顺应天命一点。这书既然要写,要想看到其大行其道,就得按顺应天命来写。”

    经过刚刚这一番论调,韩沥也想通了。

    大势不可逆,自己的个人喜好也不能完全干扰正统叙事。

    这样的话,还不如依靠吕不韦的手段来给自己输送点力量,然后自己可以闲暇时写个原汁原味的《封神演义》。

    既能合理捞到力量,也一样可以娱乐自己,娱乐世人,最后寓教于乐。

    吕不韦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哼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这才是一线生机的真正求索之道。”吕不韦对于韩沥一点就通的个性,感到了孺子可教的满意。

    马车继续前行。

    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

    “你给了甘罗一个什么建议?”

    吕不韦换话题的语气很随意,但那句问话的分量不比其他任何一句轻。

    因为这是吕不韦在这段旅程中最后也需要了解的问题。

    这也是他直接代替了甘罗亲自来接韩沥的原因,自从那次送韩沥归家之后,吕不韦就发现甘罗身上有了一种韩沥的气质。

    那是一种发现真相,不再幻想,但依旧在准备的气质。

    这让甘罗更内敛了,也更危险了。

    他知道韩沥一定把当初所谈的关于甘罗入朝堂的限制告诉了甘罗。

    但一个少年能从本应该的精神崩溃变成现在一副神物自晦的样子……韩沥的作用一定特别大。

    而韩沥对此的回答则是:“放下为家族争光的情结,尊重为个人思考的命运。甘氏家族只要存续就好,他想要治国安邦,为何不尝试改头换面呢?”

    “去哪改头换面?”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已经在猜答案。

    “阴阳家。”韩沥说。

    “哼哼哼——”

    吕不韦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满意的复杂。

    他伸出手,朝韩沥虚点了两下。

    “你这一策,倒是为老夫、为王上和大秦解了一难。”

    他的声音放慢了。

    “但东皇太一得郁闷死。尘缘未了,甘罗势必有苏醒的一天。”

    “他可以自己出手暗中把甘罗家族杀光啊。”韩沥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吕不韦却摇了摇头。

    “那甘罗这柄利器就会最终噬他了。想他这类幕后之人,最不喜欢直接出手,那会留下隐患的。”

    “可惜,我在大秦。”韩沥一句话意有所指,“不在他阴阳家内部,不可能为他做过多考虑的。”

    吕不韦没有马上接话。

    但沉默一会儿,他还是说道:“确实如此啊。”

    吕不韦难得心情好了一点。

    这也算他把韩沥放在秦境的唯一好处了。

    虽然他也知道,韩沥一定会继续给自己不省心的。

    对于韩沥的磨砺和压制,他是永远不会停息的行为。必须持续到此子被毁坏或者达到符合他要求的形状为止。

    亦或者……互相折磨?

    反正除了他,王上也会接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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