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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大秦的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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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9章 大秦的孽缘 (第2/2页)

道里的影子拉得更长。

    吕不韦换了一种语气。

    “我若要用你……”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你能给我提供些什么呢?”

    韩沥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想。

    “若您想求肉身存活,安度晚年,”下一刻他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下去,“我的建议是——接手我这个给您的策,深化它,让它从一个模糊的推演形成一套切实可行的详细方案,最好整不止一个方案。在一定要卸任的时候,以此要挟王上乞存,直到生命的结束为止。”

    吕不韦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意味着,除了我个人能求活,我的功业、我的创造成果、我的追随者——在我一旦死亡后,全部都会陷入不得重用的覆灭结局。”

    他没有说这计策是好是坏。

    他只是把副作用摆了出来。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我认为:双输总好过单赢。这就是我为您,为后世想要从君王手中功成身退的权臣,设计的最不坏的活路。”

    他抬起眼睛,坦然地看着吕不韦。

    “只能说,您毕竟姓吕,总不能篡了姓赢的位吧?”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吕不韦直接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暂时噎的不知道如何说。

    最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一个保全肉身的方案,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把一切制度化,让您的一切创造形成一种改不动、变不了、传得下去的不朽之物。”

    韩沥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入口的那一瞬,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雪顶银梭的香气太霸道了,霸到他觉得这不像茶,更像是一把从喉咙里捅进去的刀。

    那股烈性的草木香在舌根处炸开,他几乎想吐出来。

    “这茶怎么这么香啊?”他皱着眉头,把茶杯放回案上,对此敬谢不敏。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被茶水“冒犯”了的样子,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

    “雪顶银梭,乃从胡人处重金购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看来五大夫的追求的古圣君之道,虽依旧心无法达到,身却仿了个十成十。”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若可以,最好从胡人处逼问此雪顶银梭之来历,让雪顶银梭为大秦所产——不要再花这所谓冤枉钱了。”他不喜欢这种把银子烧着喝的感觉,“我不拒绝好东西,但不喜欢乱花钱整奢侈的东西,每一笔钱都要用得恰如其分。”

    他顿了顿,把话题带回正轨。

    “至于把不朽之物放在哪里——要改造的,正是您的罗网。”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有节奏,“老夫的罗网有什么可改造之处啊?”

    韩沥没有犹豫,他把罗网的影子朝廷或者影子庙堂化的路数给说了一下。

    吕不韦听完,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叩着,哒、哒、哒,像一座慢速运转的水钟。

    “计是好计策。”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但底下的分量重得像铅,“但王上在你处歇息过几天,以你的个性想必把给我的计策和给王上的计策都说了一遍。你对王上设计了什么计策?”

    韩沥也不掖着。

    建新军。秦援越。两件,不多不少。

    吕不韦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那这个影子朝廷计策,想必王上绝不会让你透露给我。”他直接判定道。

    “确实如此。”韩沥坦诚。

    “那你还透露给老夫干嘛?!”吕不韦的语气拔高了一些,故作不悦地反问,“老夫拿一个王上明令禁止运用的计策有何作用?!”

    “影子朝廷计划虽然是禁了,但那是对内策略禁止,因为涉及对国内控制。”

    韩沥没有慌,他继续对这个计策拆解道。

    “可是我没对他说完的是对外策略——对外策略讲究的是收集资料,收买他国文人,减少刺殺、利诱和色诱行为,以替天行道之理去为他国黎民百姓主持公道。最后,在秦军一统他国的同时,分化牵头的贵族和治下庶民。”

    听完此言,吕不韦的手马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

    “你这是……”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打算重铸我的罗网啊。”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韩沥。

    “可这样一来,要维系这把神器需要巨大的掌控力,而且民心要被这手段给吸引,只能用一时。一旦我大秦治理有差……岂不是反噬更重!”

    韩沥看着他,没有回避。

    “还是那句话,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我从来都给不了最好,但给的一定是最有效率、最不坏的。至于您用不用——那是您作为罗网领袖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抿的动作很短暂,但韩沥看得很清楚——他对韩沥的话非常不甘。

    “哼!”

    他给韩沥留了一个深深的哼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暗金,夕阳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韩沥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韦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桌案上那幅还没有收起的舆图上。

    “你刚刚在外遭遇袭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韩沥听出来了——每句话可能都有分量压在其中。

    “长信侯的人太自以为是了。”吕不韦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韩沥,“你想要怎么办?”

    韩沥垂下眼睛。

    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雪顶银梭在杯底沉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渣。

    “我个人无所谓。”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吕不韦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反馈只会让人觉得懦弱。”

    “但李斯先生的场子要找回来。”韩沥对此只有他人的赔偿,没有自己,“我下人的箭疮养伤费用要讨回来,我女性门客的人身安全需要保证。”

    他顿了一下。

    “我还要顾虑的是——我作为丞相府新任鹰犬,被这样攻击之后,丞相的脸面是否需要被兜住。另外,咸阳流血了,王上会借此兴大案。如何不伤丞相和长信侯之间的和气,减少损失。”

    吕不韦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哼出几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这才是我所知道的韩沥。句句不提自己,句句都是切割长信侯和潼山的刀。”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残茶入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

    “李斯有没有负我?”他突然问。

    韩沥没有犹豫。

    “李斯一直在为难于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他说,“我让他集中火力撕咬长信侯去做到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接话。

    “你的三个女性门客里,有几个是你的红颜知己?”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一个。”韩沥承认。

    但他随即就补了一句。

    “但我不能保证这个答案以后会不会变。不一定是变多——而是再度变少。我还是希望回归最本初的我,来去自由,潇洒走一回。”

    吕不韦却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冷。

    “你敢完全进入到那个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但给韩沥下的是终极通牒,“你的人一个也别想保住。”

    韩沥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目光。

    “我尽力。”

    吕不韦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权者对下属发号施令时的沉稳。

    “我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相信你不久会见到一个人,她会去跟你谈谈如何赔罪的事情。”

    “多谢丞相护佑。”韩沥躬身。

    “哼!你自己护佑你自己罢了。”吕不韦摆了摆手,没有居功的意思,他顿了顿,“过段日子,你会进宫面见百官,也让大秦朝堂认识一下你——你会见到太后。想必王上也跟你说了。”

    韩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那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烦闷。

    整张脸都在说着一句话。

    “权力真不需要事事都抓在自己手里。”他闷声道。

    他不明白,无论嬴政也好、李斯也罢,甚至吕不韦,怎么都是一个态度!

    吕不韦不语,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热水注入陶杯,雪顶银梭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鼻腔劈进脑子里。

    “那老夫就尽全力把红莲铺给毁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看韩沥。

    韩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辙了。

    “谨遵丞相令。”他只能答应了。

    吕不韦放下茶杯,朝门外喊了一声。

    “甘罗!”

    脚步声很快就从廊道那头传了过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片刻后,甘罗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少年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的目光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吕不韦脸上,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定。

    “送沥五大夫归家。”吕不韦对韩沥挥了挥手。

    韩沥从榻上起身,动作很慢。

    坐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衣袍,把皱褶抚平,然后转过身,面朝吕不韦,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去吧。”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韩沥直起身,跟着甘罗走出了书房。

    廊道上的风比进来时凉了一些。

    一直走,直到廊道的尽头,甘罗都没有回头。

    韩沥走在他身后,落后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书房里,吕不韦独自坐了许久。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端起韩沥喝了一口就弃之不品的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雪顶银梭的香气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像是被时间稀释过的,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尾巴。

    他随即把杯子放下了。

    “是个大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朱紫色的华服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用不了、杀不得。”

    他的声音更低了。

    “呵呵……果真是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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