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19章 夜尽何处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19章 夜尽何处 (第2/2页)

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韩非的心脏。

    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史实:“倒不如说,自从申不害在韩国变法开始,法家‘术治’的精神,就一直流淌在我们韩国执政者的血脉里。只是九哥你,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将其总结、升华了而已。”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二十年来所有对父王的失望、对夜幕的憎恶、对自己理想的热忱——在这一刻,全部被打碎、混合、搅拌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浆糊。

    如果夜幕最初是王权的延伸,如果姬无夜是父王亲手扶植的看门犬……

    “那现在的夜幕又是怎么回事?!”韩非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如果它曾是你说的那种‘工具’,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父王会受制于它?!”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这个疯狂的世界重新恢复秩序的解释。

    韩沥看着他兄长濒临崩溃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一切秩序彻底崩解的词:

    “尾巴咬狗了呗。”

    “混账!!”

    韩非的怒吼猛地炸开,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他整个人向前冲了一步,紫袍扬起,像一头被刺中心脏的困兽。

    “十四公子!慎言!!”张良也失声喊道,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个词太粗俗,太锋利,也太准确了。

    但准确到让人无法承受。

    卫庄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罕见的美味:“‘尾巴咬狗’……这个词用得好。韩沥,你限于血缘,说不得——不过,我可以说。”

    “卫庄兄!!”韩非第一次对卫庄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怒意。

    “欸,算了算了。”韩沥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略带疏离的表情,“九哥,你就当这个暴论是假的。继续维持你的‘夜幕当打击、姬无夜当除’就行了。我说的不一定对,反正我也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理而已。”

    “别说了……”韩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苦。

    但韩沥看着他,最终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一句他本想永远埋在心底的话: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从你建立流沙那天开始,当你站在父王身边,展示你的才华、你的理想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割开韩非最后的防线:

    “他总会有一种感觉……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用夜幕夺取太子位的王子安,又回来了,甚至手持一柄法家神剑来到他的身边。而且这一次,这个更聪明、更耀眼、更得民心的‘王子安’,正伺机要捅他一剑。”

    “别、说、了!!”

    韩非勐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落叶。

    韩沥终于彻底沉默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兄长,眼中掠过一丝极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

    但很快,那愧疚就被更深沉的坦然取代。

    他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安慰性质的轻松:

    “其实,你如果不接受这个推论,反而更好。这说明我确实有生存危机,毕竟幻梦的一切都是背着父王干的——所以我更喜欢我的推论,因为这意味着,我实际上可能还是在为父王服务……嗯,这样我心里责任小了许多。”

    当然,这只是说给韩非听的漂亮话。

    在内心深处,韩沥对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从未有过半分敬意。

    哪怕这个推论成立,那个男人也不过是个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反噬的、可悲的造物主罢了。

    他救人、织网、践行的,从来都是自己心中的“道”,而非任何人的“王命”。

    但就在这时——

    “别管他。”

    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韩沥面前,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里面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光芒:

    “我来跟你论一论——‘假设’你的理论成立的前提下——而我恰恰认为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仍捂着耳朵、身体僵直的韩非,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

    “那么他韩非,其实早就该死了。他的所作所为——建立流沙、追查夜幕、展现才华——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君王眼里,都是在自掘坟墓。为什么韩王还让他活到今天?”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张良紧张地看着韩沥,又看了看仍在颤抖的韩非。

    而韩非……他那双捂住耳朵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道缝隙。

    韩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察世情的疲惫:

    “这就涉及到我印象里的法家‘术’了。”

    “请赐教。”卫庄微微颔首。

    “在我所受的某些……认知教育里,”韩沥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对于‘政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认为:大家本质上都是活人,只是最上面的人要你死,你就死了。”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种认为:大家本质上都是‘死人’。只有最上面的人允许你活,你才能活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韩非、卫庄和张良,最后停留在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夜空:

    “而我,一般支持后者。因为这套认知,似乎能很好地解释当下的很多局势,包括九哥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

    “根据这个认知,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结构已经失控,‘夜幕即韩国’这个现实,反而会让夜幕为了自身存续,而不得不‘保韩国’;但父王应该还是希望九哥能跟夜幕打打擂台,玩一玩‘异论相搅’的权术平衡的。”

    韩沥看向韩非,语气平静:

    “只是不能过头。而九哥,才因此得以……活。”

    “我讨厌这种理论!!”

    韩非猛地放下双手,声音嘶哑地低吼。他的眼眶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鄙视这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死人’的政治!如果这就是真相,那我的理想、我的挣扎、我的一切……算什么?!”

    “但你无法否认,”卫庄冷冷地反驳,“它可能恰恰道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则。韩非,你愤怒,是因为它剥开了你所有理想主义的皮,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骨头。”

    韩非死死地盯着卫庄,又看向韩沥,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

    他看向韩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沥弟。”

    韩沥安静地看着他。

    “我们……”韩非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了,好吗?我们先来聚焦于现在发生的事情……可以吗?”

    他不再是一个质问的兄长,不再是一个胸怀抱负的法家弟子。

    他只是一个被真相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人,在哀求一根能暂时抓住的浮木。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没问题。”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