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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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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收尸的 (第2/2页)

滑出来,掉进座椅缝隙。他回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捡。

    打火机响了一下。

    点火的人戴着手套。打火机凑过去,先点的是座椅底下泡了酒的坐垫。火苗舔上去,闷闷一响,然后就蹿高了。

    火“轰“地腾起来。

    180秒,到这儿,没了。

    白光灭了。

    陆鸣还蹲着,手搭在焦黑的方向盘上,没动。

    风把工作服吹得猎猎响。

    “喂,你没事吧?“民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鸣没听见。

    他的心跳擂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刚才那一下,是今天的第二次。

    白天一次,晚上一次。还剩一次。

    他数过很多遍这个数字。不多,一天三次,碰一次,少一次。用完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放完了,画面不会自己关。

    他得自己把它按掉,像按电视。按不掉的,就留在梦里。按不掉的时候,他整夜睁着眼,听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去年冬天那次之后,他有三个月不敢碰车,碰了方向盘就干呕。

    今天这辆,他躲不掉。

    他看见的不是酒驾。是有人把一场谋杀,做成了酒驾。

    他低头,去看座椅缝隙。

    烧焦的座椅底下,夹着半截工牌。塑料烧化了,融成一团,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认得。

    三个字。

    启明财险。

    他认得这工牌的款式——白天,理赔部那些人胸前挂的,都是这种。

    回放里,点火那个人弯腰的时候,胸口滑出来的,就是它。

    凶手是启明财险的人。

    他把工牌握在手心。烧过的塑料还是温的,硌得掌心生疼。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你,干什么的?“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

    “启明财险,查勘员。“

    “保险公司?人都烧焦了,你们还看啥?“

    “看怎么烧的。“

    民警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上下打量陆鸣:“你看出什么了?“

    “不好说。“陆鸣站起来,“等鉴定。“

    手机响了。主管的电话。

    “老陆,那单你接的?“

    “嗯。“

    “酒驾,除外责任。明天你把拒赔报告签了,这单就结了。“

    “现场还没看全。“

    “看什么看?交警都定酒驾了。“主管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理赔部钱总今晚亲自过去了。你在他眼皮底下,好好表现,别找事。“

    电话挂了。

    他干这行六年,见过的大多数回放,不是这样的。

    白天,城北路口,前车急刹,后车没刹住。孙志强蹲在路边啃煎饼:“陆哥,拍啥呢?蹭掉点漆的事。“

    前车司机蹲在隔离墩上抽烟,一脸晦气:“我都刹住了,他倒好,冲着就上来了。“

    “你刹车灯亮得晚!谁看得见!“后车司机也不服。

    “吵什么。“陆鸣蹲下去,在路面上比划了一下,“前车刹车灯亮没亮,行车记录仪里有。后车——看印子,踩了刹车,没刹住。后车全责,没跑。“

    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手落到后车车门上。三分钟前的画面浮上来:后车司机低头看手机,抬头晚了,刹车踩下去,轮子在路面拖出一串断续的浅印,撞上。

    画面干净。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动手脚,没有人往车上贴什么。

    纯意外,就这么简单。

    “定损就是数数。“他常跟孙志强说,“数错了,有人多掏钱,有人白跑腿。“

    组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收尸的“。

    去年冬天,国道连环追尾,十八辆车,死了六个。他是第一个到的查勘员,从变形的车里往外扒人,扒出三个活的。评优会上念到他名字,底下没人鼓掌。

    散会,组长把他拉到一边:“老陆,这行不兴夸这个。你手越灵,出事的越多,公司越高兴。你哪天不灵了……“话没说完,拍了拍他肩膀。

    同事背地里叫他“收尸的“。他听得见,不反驳。

    后来他试过改。评优过后,他请组里人吃饭,想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说他是为了三个活人才扒的车?他们只会说:老陆,你手气好。

    他就不解释了。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知道他们不是嫌他晦气,是怕。怕有一天,自己那辆车,也要他去收。

    可今晚这单,数出来的不是账。

    是命。

    风把烧焦的味儿送过来。他往后缩了缩,又凑回去。

    警戒线外面,那个西装革履的人还站着,正隔着几十米看这边。

    他不看车,只看人。

    那个问题迟早会来——你手上,沾了什么?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工牌,别弄丢了。“

    陆鸣抬眼。桥上没有车。发短信的人不在这儿——可他知道工牌在陆鸣手上。

    指节攥得发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摸出那半截工牌,对着路灯看。三个字烧得只剩一个完整的“财“字,边角卷起来,硌手。

    发短信的人,怎么知道工牌在他手上?

    他往人群外头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地方,车窗黑黢黢的。

    做成酒驾,警察结案,公司拒赔,没人会再看这辆车第二眼。

    车烧干净了,案子就干净了。

    可工牌还在。

    十年前,他没来得及站在那条江边。

    今天,他站在了。

    他得让它停下来。

    别人都当这辆车是酒驾。

    他偏要查,它到底是怎么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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