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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归燕谈十二: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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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归燕谈十二:蒹葭 (第2/2页)

   湖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伏低又弹起,远处的夜鸟叫了几声,像是故人在念着谁的名字。

    胡为霜装回了手稿,并把铁匣重新盖好,她的眼眶有些红,却还是说道:“动身吧,趁下一批没摸上来。”

    路昭看出了她的遮掩,更看出了她的坚强,他故作轻松的模样赤诚又笨拙,只见青年把剑往肩上一扛:“三娘发话,水路还是官道?”

    沈药之握着腰间的玉佩,玉棱深深硌进掌心,他语调与寻常无异,却强迫着自己忽视掉心爱女子的眼泪。

    “柳坪镇往东半日脚程到涪江渡口,顺涪江入洞庭,比官道慢些,但水路不设哨卡,影衙的人追不到船上。”

    一向毒舌的他难得配合了一次路昭的耍宝,甚至主动打算好了下一步,只因他不能靠近,有些心意,人活得太短暂,靠近也就成了一种僭越。

    他不愿她去多想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涪江渡口有靖安司的暗桩,可以调一条船,”

    聪明人之间的配合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方絮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愿意,愿意什么?愿意护她周全,愿意跟她调查,甚至愿意一直在她身边……可他不能。

    正如他了然沈药之的不能,所以他更不能。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情意二字,原不该是雨中递伞那般急切的物什,若连檐下避雨都护不周全,又如何能伸手去接檐外的人?

    所以方絮只能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在尽可能的前提下调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守住自己的本心,帮助她找到答案,也帮助自己找到答案。

    “借查案的名义,不用另行报备。”

    方絮说完,率先准备离开的事,他将船绳握在掌心时莫名有一种预感,胡为霜和他所向往的道,或许会在同一处终点。

    他们是同道中人。

    路昭最后一个踩上石阶,上船前还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暗格关上?万一以后还有人——”

    “开着吧,”

    胡为霜没有回头,

    “让谢危楼的人来看看,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小船离岸时,晨雾正从水面一寸寸攀上来,燕子坞的轮廓在雾中层层褪色,先是飞檐失了棱角,继而白墙淡入灰蒙,最后连那颗探出水面的老柳树也融成了墨痕,像是一封被雨打湿的家书,字迹都洇开,再也辨不清离时和归期的区别。

    胡为霜看着,忽然想起了胡青书刚开始教她使剑时,为了让她快些入门,义父每次收招都习惯先落在同一处,他说这叫“归位”,说剑和人都有来处,你要记得回到来处去。

    可我的来处在哪里呢?

    还是说,一切都是为了我能够找到我的来处?

    义父,庄子说“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哀乐不能入”,我做不到“安时处顺”,

    世间不平事似有八万四千乃至无尽,而我手里的剑只有一柄。

    这大概就是我的遗憾了,遗憾你离去太早,遗憾我懂事太晚,遗憾我不能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可春来草自青,秋去叶自落,万物原来不问我要不要,它只管来而已。

    她问天地,天地不语。

    只是有风,它自山涧深处升起,从黄泉碧落而来,穿过胡为霜的袖口,像是一只旧年的手,竟拂过她此时腰间的刀柄,徐徐往东去了。

    燕子坞的彼岸,也是柳坪镇的此岸,胡为霜脊背直挺,向天水交际处倾身。

    ——杏林七贤残火不灭,故人远行未归。

    我代青衫客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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