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1/2页)
一扇小门,挂着一把新锁。
锁面铮亮,与周围生锈的铁栓格格不入。
管事的手抖了两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后是窄巷,尽头石阶向下。
潮气混着铁锈气扑上来。
地窖不大。夯土地面,墙角扔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一根木柱钉在正中,铁链从柱顶垂下来,尾端拴着一个人形。
沈青蜷在柱脚,半条命吊着。左脸肿得变了形,右眼青紫得缝成一条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破衣裳底下隐约透出皮鞭留下的暗红痕迹。
火把照过去的时候,他费力地抬起仅存的那只还能看东西的眼。
“……谁?”
“大理寺。”裴晏初蹲到他面前,“沈青,你还活着。”
沈青眨了一下那只眼睛,嘴唇翕动了半天,吐出两个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的字。
“……活着。”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往前栽了下去。
裴晏初一把扶住。手底下硌着肋骨,硬得像搓衣板。
秦右用铁钳夹断链子的时候,站在地窖口的萧承渊一言不发。
裴晏初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承渊别开了脸。
——
马车启动,离开崇仁坊。
陈仵作在车厢里给沈青上了药,缠了绷带。两根肋骨有裂纹,皮鞭伤七八处,脱水,低烧。三天没给饭吃,只灌了几口凉水吊命。
慕青烛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个书生。
沈青靠着车壁,灌完半壶水之后,咳了很久。气息渐匀,人也渐渐有了焦距。
裴晏初掀帘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能说了?”
沈青点头。
“周蘅芜怎么死的?”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外面叫卖糖人的吆喝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恍若隔世。
沈青盯着自己断了半截的小指,盯了很久。
“是我弄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不抖了。
裴晏初没有追问。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沈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个月前,萧家一个叫棠儿的丫鬟在坊口找到我,说她家少夫人想画一幅小像。我跟着去了后院佛堂。”
他说到“佛堂”的时候,那只肿着的右眼也强撑着裂开了一条缝。
“佛堂很小。她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念珠。让丫鬟在外头守着,屋里就我们两个。我支好画架,她就那么坐着。两个时辰,一动不动。比庙里的菩萨还安静。”
慕青烛的目光微微一动。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问我——你觉得画里这个人好看吗?我说好看。她笑了一下,说,‘我已经五年没照过镜子了’。”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晃了晃。沈青撑着车壁稳住身体,继续往下说。
“后来她又叫了我几回。都是画像。有时正脸,有时侧脸。每次都在佛堂里,每次门外都有丫鬟守着。”他顿了顿,“她和我之间,没有任何逾矩。一次都没有。”
“但你喜欢她。”裴晏初说。
沈青沉默了几息。
“是。”
一个字,干干净净。
“但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沈青的声音平了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是个替人画像糊口的穷书生。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裴晏初没有评价。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话了。不是说画像的事,是说她自己。”沈青闭了一下眼,“她说萧承渊五年前就不进她屋了。”
车厢外,叫卖声远了。
“五年。她嫁过去七年,头两年还像回事。第三年起,萧承渊在外头有了人,不止一个。青楼的、戏班的,什么都有。她去找萧承渊,挨了骂;去找婆母,婆母说男人家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她让娘家来说项,周老爷子上门闹了一场,萧大将军出面说了两句好话,往后萧承渊更变本加厉。”
沈青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份状纸。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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