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画皮之心 (第2/2页)
不见那股从画布上散发出来的、冰冷而粘稠的“气息”,看不见那些正在颜料下蠕动的、无数冤魂的轮廓,看不见那只“眼睛”深处,那点漆黑的“瞳仁”里,正在汇聚的、令人窒息的恶意。他们只看见“艺术”,却看不见“吞噬”。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是这次展览的主策展人。他走到展台前,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充满激情和磁性的声音,开始介绍这幅画。
“……《心跳》,袁茂峰老师的最新力作。这是一幅突破了传统绘画边界的作品。袁老师摒弃了传统的画笔,转而使用手掌、手臂,甚至全身的触觉,将‘心跳’这一生命最原始的律动,直接‘拍’入画布。大家可以看到,这厚重的肌理,这充满力量的色彩,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讲完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袁茂峰“看见”了。他看见,当那个主策展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变成一种高频的震动,在展厅里扩散开来时,画布上的那颗“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只“眼球”的瞳孔,瞬间收缩,那点漆黑的“瞳仁”,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主策展人。
一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红色的、类似雾气的“东西”,从那只“眼球”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像无形的触手,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缠绕上了主策展人的脖颈。
主策展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话,但发出的只有一串破碎的、类似风箱漏气的“嗬嗬”声。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眼白处迅速布满了爆裂的血丝。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抓自己的喉咙,但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鸡爪一样,无法伸直。他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正死死地扼住他的气管,堵塞他的呼吸,甚至……直接“捏住”了他的声带。
“咯……咯……”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然后,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痰,而是一口浓稠的、带着血丝的、暗红色的……唾沫。那口唾沫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一滴强酸,将光滑的地面腐蚀出一个细小的、黑色的坑洞。
展厅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充满惊恐的抽气声。人们惊恐地看着主策展人,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咳出的那口暗红色的液体,却没人敢上前。那股从画布上散发出来的、甜腥的气味,此刻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具有压迫感,像一层无形的、粘稠的膜,笼罩了整个展厅。
袁茂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画布上飘散出来的、淡红色的“雾气”,正是从井底汲取上来的、浓缩的“声浆”。它在“品尝”主策展人的声音,在“吞噬”他的恐惧,在“吸收”他身体里那些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噪音”。他能“听见”了,听见主策展人喉咙里那根被“捏住”的声带,正在发出无声的、却撕裂般的震动;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受惊的鸟;听见他血液在血管里流速加快,发出汩汩的、类似小溪流淌的声音。这些声音,对画布上的那颗“心脏”来说,是何等美味的“补品”。
“骨语”在袁茂峰的骨髓深处,无声地流转。他“听”懂了那股“声浆”的“情绪”。那是一种冰冷的、残忍的、带着巨大满足感的“愉悦”。它在“进食”。它在通过“进食”,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鲜活”。
主策展人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两个工作人员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出去。展厅里留下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甜腥的气味。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的好奇。没人提出终止展览,没人报警,甚至没人质疑那幅画的“安全性”。那股从画布上散发出来的、无形的“力量”,似乎暂时“满足”了,它收回了那股淡红色的“雾气”,重新缩回画布,只留下那只“眼球”,依旧在缓慢地、一眨一眨地……搏动着,仿佛在嘲笑着这些无知而脆弱的“观众”。
袁茂峰缓缓地、僵硬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声沉重,拖沓,在死寂的展厅里,被放大成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骨头摩擦地板的“嘎吱”声。他走到展台前,站在那幅画面前,背对着那些惊恐的、却依旧充满好奇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画布上的那颗“心脏”。在聚光灯的强光下,他能清晰地看见,那颗“心脏”表面的颜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活”。那些凹凸的纹理,像真正的皮肤组织,布满了细小的、正在缓慢开合的毛孔。而那些深红色的裂纹,则像真正的血管,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他能感觉到,画布下的温度,正在升高。那不是灯光照射带来的热量,而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生物性的体温。这温度,温热,潮湿,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内脏的甜腥气。
他抬起右手,那只带着“骨印”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向画布。指尖在距离画布表面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正从画布上扑面而来,冲击着他的指尖。这股气息,和他喉咙里的听骨,产生了强烈的共振。听骨兴奋地、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类似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他的指尖,最终,还是触碰在了画布上。
“滋——”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一块正在腐烂的肉上。触感,不是颜料的粗糙,也不是画布的纹理。而是……皮肤的触感。温热,湿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类似活体组织的弹性和粘腻。指尖下的“心脏”,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搏动了一下,紧接着,那颗“眼球”,也跟着眨动了一下。那点漆黑的“瞳仁”,在眨动的瞬间,清晰地映出了袁茂峰那张布满红痕、脸色青灰、眼神空洞的脸。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无数冤魂的怨念和仇恨的“记忆”,顺着指尖的接触,像高压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袁茂峰的神经系统。他“看见”了井底,看见了那些在黑暗中无声嘶吼的脸,看见了无数根惨白的听骨,在粘稠的“声浆”里,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他“听见”了那颗“母心”在井底的搏动,那沉重的“咕咚”声,每一次都像是在撞击着他的颅骨。他“感觉”到了那幅画,正在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更加稳固、更加宽阔的“桥梁”。而他,袁茂峰,就是这座桥梁的、最核心的“桥墩”。
他的皮肤,在触碰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灼痛。他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指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和画布上的“心脏”一模一样。粗糙,颗粒感,泛着油光,甚至浮现出同样的、暗红色的纹理。那些纹理像活物一样,从指尖迅速向手掌、手腕蔓延,与他原本就存在的、鲜红色的“红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不再是“触碰”画。他是在和画……“长”在一起。
展厅里,那些重新响起的交头接耳声,此刻听起来,像一群嗡嗡作响的、令人烦躁的苍蝇。袁茂峰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声音的来源,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心跳,能“感觉”到每一个人身体里那些细微的、却鲜活无比的“噪音”。这些声音,对他来说,不再是背景,而是……“食物”。是那幅画,是井底的“母心”,是他喉咙里那根听骨,正在共同“觊觎”的、美味的“盛宴”。
他缓缓地收回手。指尖的皮肤,已经完全“画布化”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幅画,看着展厅里那些无知而脆弱的“观众”,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却带着巨大诱惑的“饥饿感”,从骨髓深处,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升腾起来。
他张开了嘴。这一次,不是想说话,也不是想呐喊。他只是让喉咙里的听骨,自由地、尽情地,震动起来。
“咯……咯咯……哒……”
一串复杂而混乱的、只有骨头才能发出的音节,从他的喉咙深处,从他的骨髓深处,从他的每一个骨节里,源源不断地涌出。这声音,无声,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展厅。
展厅里所有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却不知道这寒意来自何方。只有袁茂峰知道。这寒意,是他“骨语”的“余波”。是他向这个世界,发出的、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宣告”。
他,袁茂峰,不再是这幅画的作者。
他,就是这幅画本身。
而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鲜活“噪音”的世界,即将成为这幅画的……背景。
他抬起头,看着展厅天花板上那巨大的、惨白的聚光灯。灯光刺眼,却照不亮他瞳孔深处那两点猩红的、鬼火般的幽光。在那幽光深处,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正在翻涌的黑暗里,一个无声的、却震得他灵魂发颤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该……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