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共感之蚀 (第2/2页)
前一推。他踉跄着,撞在了画架上。额头重重地磕在画布边缘,那颗“心脏”的触感,冰凉,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弹性。紧接着,一股冰冷的能量,顺着额头接触画布的地方,像无数根冰针,瞬间扎进了他的颅骨,扎进了他的大脑。
“嗡——”
一声巨响,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不是声音,而是意识的崩塌。世界在他眼中瞬间扭曲、变形。画室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日光灯管像两条正在扭动的、惨白的蛇,地面像沸腾的泥浆一样翻滚。而那颗“心脏”,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搏动的、血红色的肉林。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骨语”,用那些正在侵蚀他的红痕,“看见”了小宇的记忆,看见了那口井的记忆,看见了无数个被吞掉的、无声的呐喊。
他“看见”了小宇的童年。不是在这个助残中心,而是在一个更加破败、更加阴暗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黑暗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口井,和无数个和他一样的、瘦骨嶙峋的孩子。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井口。每天,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妪,会端着一碗暗红色的、粘稠的“汤”,挨个喂给他们喝。那“汤”的味道,袁茂峰“尝”到了——是血,是骨粉,是无数冤魂的怨念熬煮成的“声浆”。喝下这“汤”,喉咙里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然后,一根冰冷的、硬质的“东西”,就会在喉咙深处,慢慢“长”出来。那就是听骨。
他“看见”了那个“哑童躁动事件”的夜晚。不是档案上的记载,而是第一视角的、地狱般的体验。深夜,福利院里,所有的哑童,在喝下了最后一碗“声浆”后,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两点猩红的鬼火。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一种统一的、诡异的节奏,用后脚跟跺地。咚,咚,咚。那震动通过地面,唤醒了地底下的那口井。井水开始翻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他们面朝北方,张开嘴,喉咙里那根听骨疯狂地摩擦,发出只有骨头才能听见的“咯咯”声。那不是呐喊,那是“骨语”。是无数个被压抑的、刻骨的仇恨,汇聚成的、无声的咆哮。他们用骨头“说”着同一个词——“归”。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像被某种力量操控的木偶,僵硬地走向那口井,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井水淹没口鼻,骨头撞击井壁,无数根听骨在黑暗中相互摩擦,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咯哒”。
而在这片记忆的洪流中,袁茂峰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不,不是自己。是一个穿着同样蓝布褂子的、瘦小的身影,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井。那个身影转过头,露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用和他喉咙里那根听骨一模一样的频率,摩擦着,震动着,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令人绝望的……“咯哒”。
他是谁?是小宇的前世?是另一个被诅咒的哑童?还是……他自己?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混乱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分不清,哪些是现在的记忆,哪些是过去的记忆,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扔进染缸的白布,正在被无数种颜色、无数种情绪、无数段记忆,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染色。
“咯哒……咯咯哒……”
喉咙里的听骨,此刻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欢快的、近乎YX的震动。它“认出”了。认出了那些记忆,认出了那些“同类”,认出了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瘦小的身影。它正在“回家”。正在通过那些红痕,通过那颗“心脏”,通过那口井,与它的“源头”,进行着一场彻底的、疯狂的……融合。
袁茂峰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急剧地变慢,变弱。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仿佛那颗心脏,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一点点地捏碎,然后,用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带着甜腥气的“东西”,重新“捏”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冷,变粘稠,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一种暗淡的、接近黑色的紫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表面浮现出的那些“骨语”纹理,正在发出幽幽的、青色的光芒。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骨印”此刻已经完全“活”了过来,像一只青色的、正在呼吸的恶魔之眼。掌心的“瞳孔”,正随着画布上那颗“心脏”的搏动,一翕一张,甚至能看见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的杂质,正在疯狂地游动、增殖。他试着弯曲手指,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类似瓷器碰撞的“叮当”声。这声音不再是他身体的声音,而是某种……“非人”的声音。
他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将这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掌心正对着那个凹陷下去的、手掌印形状的坑洞。指尖触碰到那些鲜红的、正在蔓延的纹理,一阵剧痛,却伴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归属感”。他能感觉到,掌心的“骨印”,正在与胸口的坑洞,进行着一场完美的、无缝的……对接。
“滋——”
一声轻响,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贴在了一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能量,瞬间从对接处,席卷了他的全身。这股能量,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开始强行改写他的身体,改写他的意识,改写他的……“存在”。
他能“听见”了。不是用耳朵,不是用骨头,而是用“灵魂”。他听见了小宇的心跳,那颗疯狂、混乱、却充满活力的心脏,此刻正与他那微弱、冰冷的心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小宇的情绪,那股庞大、混乱、充满了痛苦、愤怒、绝望和饥饿的情绪,此刻正像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填满每一个角落。他能“尝”到小宇的“味道”,那股铁锈般的血味,那股腐烂的甜腥气,此刻正充斥着他的口腔,他的鼻腔,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不再是袁茂峰。他也不再是小宇。他正在变成……“我们”。
一个由无数冤魂、无数听骨、无数被吞掉的噪音,共同构成的、扭曲的、畸形的……“我们”。
小宇转过头,那双亮得如同鬼火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然后,小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袁茂峰喉咙里那根正在兴奋震动的听骨。
“咯哒。”
一声轻响。
如同锁扣,被彻底扣上。
袁茂峰张开了嘴。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发出人类的声音。他只是任由喉咙里的听骨,自由地、尽情地,震动起来。
“咯……咯咯……哒……”
一串复杂而混乱的、只有骨头才能发出的音节,从他的喉咙深处,从他的骨髓深处,从他的每一个骨节里,源源不断地涌出。这声音,无声,却震耳欲聋。它填满了画室,填满了他的意识,填满了他的灵魂。
这,就是“我们”的声音。
而袁茂峰的意识,在这串“骨语”中,像一块被投入烈火的冰,迅速融化,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骨语”的、冰冷的……虚无。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画布上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在那血红色的漩涡中心,那点漆黑的“瞳仁”里,他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他看见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翻涌的、由无数冤魂和噪音构成的……黑暗。
而在这片黑暗中,一个无声的、却震得他灵魂发颤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是……井。”